脚步声在阶梯上回荡，沉重、杂乱，至少有十几个人。顾清能感觉到那些熟悉而令人厌恶的气息——阴冷、污秽，带着黄泉会特有的邪气。

他们来得太快了。

顾清挣扎着站起来，但刚刚激活太极阴阳印消耗了他太多力量，加上焚魂散的反噬虽然被佛珠暂时压制，但身体的虚弱是实打实的。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石壁。

手腕上的镇魔佛珠微微发烫，珠子上的“卍”字金光流转，勉强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魂魄。老和尚说，一旦佛珠断裂，反噬会加倍袭来。而现在，他能感觉到佛珠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激活封印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魂力。

不能在这里打。

太极阴阳印刚刚激活，封印还很脆弱。如果在这里爆发战斗，很可能会破坏平衡，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必须引开他们。

顾清看了一眼密室中央缓缓旋转的太极图案，咬了咬牙，转身冲向另一个方向——密室深处，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没有选择。

刚冲进通道，身后就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

“在这里！”一个嘶哑的男声吼道，“追！”

脚步声迅速逼近。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不是黄泉会那种扭曲的邪符，而是道家和佛家联合布下的封印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顾清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追进来的是五个黑袍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只狰狞的鬼面。他手里握着一把暗红色的长刀，刀身上流淌着污血般的光泽。

青铜面具。

顾清心里一沉。他在判官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个人——黄泉会的“鬼将”，地位仅次于判官，专门负责战斗和追杀。

“顾清！”鬼将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交出镇域碑碎片，饶你不死。”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速度。通道在前方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左为阳，或许还有生机。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通道太窄，无法展开身法，只能比拼速度。而顾清现在，最缺的就是体力。

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佛珠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肤。他能感觉到，魂魄的创伤正在恶化，焚魂散的反噬像一头被暂时困住的野兽，随时可能冲破束缚。

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想办法反击，或者……甩掉他们。

前方出现了光亮——通道的出口。

顾清冲了出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地下溶洞？

洞很大，很高，顶部悬挂着无数钟乳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乳白色的光泽。洞底有一条地下河，河水漆黑，无声地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

顾清来不及细想，身后的追兵已经冲出了通道。五个人呈扇形散开，封住了所有退路。

“跑啊，继续跑。”鬼将缓缓举起长刀，刀尖指向顾清，“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顾清背靠石壁，握紧了斩阴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乌光，但没有之前那种炽烈的白光——激活太极阴阳印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

“碎片不在我身上。”他说，声音嘶哑，“我已经用来激活封印了。”

“激活？”鬼将嗤笑，“就凭你？一个魂魄残缺、命不久矣的废物？”

他向前一步，长刀上血光大盛：“不过没关系。杀了你，碎片自然会掉出来。就算真的激活了封印，我们也能再破坏一次。”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血色闪电，瞬间跨越十米距离，长刀劈向顾清的头顶。

顾清勉强举剑格挡。

刀剑相交，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顾清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斩阴剑差点脱手。

好强的力量！

鬼将的实力，比判官还要强！

“就这点本事？”鬼将冷笑，再次挥刀。这一次是横斩，刀光如血月，封死了顾清所有闪避的空间。

顾清只能硬接。

又是一声巨响。他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滑落在地时，一口血喷了出来。

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试图修复他的伤势，但杯水车薪。手腕上的佛珠光芒暗淡，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要死了吗？

顾清看着缓缓走来的鬼将，心里一片冰冷。

不。

不能死在这里。

李茂还在等他，老陈他们还在等他，这座城市……还在等他。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鬼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了。如果你愿意加入黄泉会，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但既然你选择了与我们为敌……”

他举起长刀，对准顾清的心脏。

“那就去死吧。”

刀光落下。

顾清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声。

“当——！”

钟声恢宏、浩大，像从九天之上传来，又像从大地深处响起。钟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钟乳石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鬼将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是溶洞的深处，地下河的上游。

那里，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血光，不是鬼火，而是一种……纯净的、柔和的、像晨曦一样温暖的金光。

金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溶洞里的黑暗。在金光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破烂僧袍的老和尚。

是朝阳寺的那个老和尚！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恢宏的钟声，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不，不是从他身上，是从他身后的虚空中发出的。

“佛门中人？”鬼将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朝阳寺的秃驴，也来多管闲事？”

老和尚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两颗舍利子，在金光中熠熠生辉。

“施主，回头是岸。”老和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人心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成佛？”鬼将冷笑，“我要成的是魔！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魔！”

他挥刀指向老和尚：“老秃驴，既然你找死，我就先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向老和尚，长刀化为一道血色长虹，劈向老和尚的头顶。

老和尚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只是……抬起了手。

一只干枯的、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向前一推。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但鬼将那势不可挡的一刀，就这样……停住了。

停在老和尚掌心前三寸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鬼将的脸色变了。他咬牙，全身力量爆发，长刀血光大盛，试图突破那无形的屏障。但无论他如何用力，长刀都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他嘶声道，“你……你是谁？”

“贫僧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和尚。”老和尚缓缓说，“但贫僧的师祖，曾参与封印混沌。所以贫僧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五个黑袍人，最后落在顾清身上：“这位施主，是应劫之人。他激活了太极阴阳印，暂时稳住了封印。你们若杀了他，封印会立刻崩溃，混沌就会苏醒。到时候，你们以为，你们能控制得了它吗？”

“混沌只会臣服于强者！”鬼将怒吼，“我们会用整座城市的生灵献祭，换取它的力量！到时候，整个世界，都将臣服在黄泉会的脚下！”

“痴人说梦。”老和尚摇头，“混沌是上古邪物，没有感情，没有理智，只有无尽的吞噬和毁灭。你们释放它，只会和这个世界一起，被它吞噬。”

“那又如何？”鬼将狞笑，“至少，在我们被吞噬之前，能看到这个腐朽的世界毁灭！这就够了！”

他已经彻底疯狂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执迷不悟。”

他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左手向下，右手向上，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随着咒语念出，他身后的金光暴涨，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金龙虚影。金龙盘绕在他身后，龙首高昂，龙目如电，散发出恐怖的威压。

五个黑袍人同时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降龙伏虎咒……”鬼将的声音在颤抖，“你……你是……”

“贫僧法号‘了尘’。”老和尚平静地说，“百年前，封印混沌时，贫僧的师祖，就是以此咒，镇压了混沌的一缕分魂。”

他看向鬼将：“现在，该你了。”

金龙虚影发出一声震天龙吟，扑向鬼将。

鬼将脸色大变，挥刀迎击。但金龙的力量远超想象，一击就将他震飞出去，长刀脱手，面具碎裂，露出一张狰狞而扭曲的脸。

“走！”他嘶吼道，“回去禀报大祭司！封印已固，需要……更强的力量！”

四个黑袍人连忙扶起他，转身就逃。

老和尚没有追。他收回手印，金龙虚影缓缓消散，金光也逐渐暗淡。

溶洞里恢复了黑暗，只有地下河的水声，和顾清粗重的喘息声。

“大师……”顾清挣扎着想站起来道谢，但老和尚抬手制止了他。

“施主不必多礼。”老和尚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你的魂魄……已经千疮百孔。焚魂散的反噬虽然被佛珠暂时压制，但最多还能撑……一天。”

一天。

顾清苦笑。从三个月，到一个月，到三天，再到一天。他的生命，像一支燃烧到尽头的蜡烛，已经看到了终点。

“够了。”他说，“至少，封印稳住了。至少……这座城市，暂时安全了。”

“只是暂时。”老和尚摇头，“太极阴阳印只能暂时稳住封印，争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如果找不到完整的镇域碑，重新加固封印，混沌还是会苏醒。”

三个月。

对顾清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奢侈。但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座城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足够老陈他们带着李茂离开，足够更多的人疏散，足够……安排后事。

“大师，”他问，“完整的镇域碑，在哪里？”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根据师祖留下的记载，完整的镇域碑，被分成了九块。三块为‘阳’，三块为‘阴’，三块为‘中’。阴阳六块你已经找到了，但‘中’的三块，才是关键。”

“中碑在哪里？”

“在……混沌的封印核心。”老和尚说，“也就是，江城地下最深处的‘混沌之渊’。那里，是混沌被封印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混沌之渊。

顾清想起判官记忆里那只巨大的眼睛，想起虚影说的“千年封印”。那里，就是一切的源头。

“有人去过吗？”他问。

“有。”老和尚点头，“百年前，道门和佛门的先辈们，就是在混沌之渊布下的封印。但那一战，伤亡惨重，活着回来的人，十不存一。而且……他们带回来的信息很少，只说混沌之渊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师祖临终前说，混沌之渊不在我们这个空间，而是在一个……夹层里。只有通过特定的入口，才能进入。而那个入口，就在……槐安路44号的地下。”

又是槐安路44号。

那栋房子，果然是所有事情的核心。

“所以，要找到完整的镇域碑，必须进入混沌之渊？”顾清问。

“是的。”老和尚看着他，“但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而且，就算你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中碑。混沌之渊很大，很混乱，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的。你可能在里面迷失，永远出不来。”

顾清沉默了。

进去，九死一生。不进去，三个月后，混沌苏醒，所有人都得死。

没有选择。

“大师，”他最终说，“请告诉我，怎么进入混沌之渊。”

老和尚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叹了口气：

“你真的决定了？”

“我别无选择。”

“好吧。”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递给顾清，“这是师祖留下的‘混沌之渊’地图，很不完整，但至少标出了入口的位置和一些危险的区域。你收好。”

顾清接过图纸，小心地收进背包。

“另外，”老和尚继续说，“进入混沌之渊，需要‘钥匙’。钥匙就是……阴阳两块碎片。它们不仅能帮你感应中碑的位置，还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你不被混沌的气息侵蚀。”

顾清摸了摸背包里的两块碎片。阴碑冰凉，阳碑温热。

“最后，”老和尚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果你真的决定进去，最好……不要告诉你的朋友们。他们会阻止你，会想跟你一起去。但那没有意义，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

顾清明白。老陈他们，肯定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但这一次，他必须一个人去。

“我明白了。”他点头，“谢谢大师。”

“不必谢我。”老和尚站起身，“拯救苍生，是佛门弟子的本分。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他命不久矣？可惜他注定要死？

顾清没有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大师，”他说，“如果我回不来……请帮我照顾李茂，还有我的朋友们。”

“我会的。”

顾清挣扎着站起来。身体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能走了。手腕上的佛珠又裂开了一道缝，光芒更暗淡了。但他不在乎。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到槐安路44号，进入混沌之渊。

“我走了。”他说。

“施主保重。”老和尚双手合十，“愿佛祖保佑你。”

顾清点点头，转身走向通道。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和尚还站在那里，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悲悯，有期望，还有……一丝歉意。

顾清不明白那歉意从何而来。但他没有问，只是转身，继续前行。

通道很长，很暗。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槐安路44号的第一个夜晚，老警察的警告，苏婉的幻境，玄尘的牺牲，李茂的痛苦，判官的疯狂，还有那个巨大的虚影……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混沌之渊。

那里，是开始，也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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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生命的终点，也可能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到达那里。

但至少，他必须试试。

走出溶洞时，外面还是黑夜。月色黯淡，星光稀疏，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顾清辨认了一下方向，朝槐安路走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夜风中摇曳。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幽灵。

走到一半时，手腕上的佛珠，突然……断了。

“啪”的一声轻响，珠子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佛珠上的“卍”字金光瞬间熄灭，像被吹灭的蜡烛。

几乎是同时，焚魂散的反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爆发，瞬间席卷全身。像被扔进了熔炉，像被千刀万剐，像……魂魄被一寸寸撕碎。

顾清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不……不能晕……

晕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他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炭火。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终于，他看到了槐安路44号。

那栋三层小楼，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像一头沉睡的怪兽。楼里没有灯光，门窗紧闭，看起来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区别。

但顾清知道，那里面，藏着通往地狱的入口。

他走到门前，推了推。门锁着。

他没有钥匙，也不需要钥匙。他举起斩阴剑，一剑劈开门锁，推门而入。

里面很黑，很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霉味和血腥味。一楼客厅的地板，还留着昨晚战斗的痕迹——烧焦的地毯，碎裂的家具，墙壁上的血迹。

他走到客厅中央，蹲下身，用手摸索着地板。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暗门——昨天他就是从这里进入地下室的。

他掀开暗门，下面依然是那个巨大的地下室，只是现在空荡荡的，血池干了，祭坛碎了，只有墙壁上的符文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他走下阶梯，来到地下室中央。

根据老和尚的地图，混沌之渊的入口，就在这个地下室的……正下方。

需要用法术打开。

顾清盘膝坐下，将阴阳两块碎片放在身前。然后，他咬破双手食指，用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

阵法完成后，他开始念诵咒语——那是老和尚教他的，开启入口的咒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随着咒语的念诵，地上的阵法开始发光。阴阳两块碎片悬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黑白两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旋涡。

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旋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那不是阴气，也不是阳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混沌、更……无法理解的气息。

混沌之渊的入口。

顾清看着那个旋涡，心里一片平静。

终于，到了。

他收起碎片，站起身，走到旋涡边缘。

往下看，只有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旋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景象，像噩梦，像幻觉，像另一个世界。

没有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跳进了旋涡。

身体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周围是扭曲的光影，混乱的声音，还有……无数的低语。

那些低语在他耳边回响，听不懂内容，但能感觉到其中的疯狂、痛苦、绝望。

是混沌的气息？还是……被混沌吞噬的魂魄的哀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下坠，不断地下坠。

像坠入深渊，像坠入地狱。

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握紧了手中的碎片。

阴碑冰凉，阳碑温热。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勉强抵抗着周围混沌气息的侵蚀。

不知道下坠了多久。

终于，脚下传来了实地的触感。

他落地了。

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世界。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扭曲的、像血管一样的光带在天空中蔓延。大地是黑色的，像焦炭，像凝固的血液，表面布满了裂缝，裂缝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腐肉的气味。远处，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影子，在缓慢地移动。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团翻滚的烟雾，又像一只只畸形的怪兽。

这里，就是混沌之渊。

封印着上古邪物的地方。

也是……镇域碑中碑所在的地方。

顾清环顾四周，试图辨认方向。但这里根本没有方向——天空在旋转，大地在扭曲，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

他拿出老和尚给的地图。地图在这里几乎没用——上面的标记和实际景象完全对不上。

只能靠自己了。

他握紧碎片，试着感应中碑的位置。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在那边。

他看向感应传来的方向——那是远处的一片山脉，山脉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趴伏的巨兽。

他迈开脚步，开始前进。

每一步都很艰难。这里的重力很奇怪，时轻时重，时有时无。地面很软，像踩在烂泥上，随时可能陷进去。空气很粘稠，呼吸都很费力。

而且，周围那些巨大的影子，似乎注意到了他。

它们开始……靠近。

顾清加快了速度。

但那些影子的速度更快。它们像烟雾一样飘过来，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恶意。

顾清拔出斩阴剑。剑身在这里没有光芒，像一块普通的铁。

一个影子扑了过来。

顾清挥剑斩去。剑身穿过影子，像斩过空气，没有任何触感。但影子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散开了。

有效！

他继续前进，一边走一边挥剑，驱散扑来的影子。

但影子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斩阴剑虽然能伤到它们，但杯水车薪。

这样下去不行。

会被耗死在这里。

顾清一咬牙，将阴阳两块碎片按在胸口。碎片散发出强烈的光芒，黑白两色交织，形成一个光罩，将他笼罩在内。

影子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灼烧一样后退。

有用！

但光罩的消耗很大。他能感觉到，碎片里的力量在飞速流逝。一旦力量耗尽，光罩就会破碎，他就会被这些影子吞噬。

必须尽快找到中碑。

他拼命奔跑，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山脉。

影子在后面追赶，像黑色的潮水。

终于，他冲进了山脉。

山脉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山谷中央，立着三块……石碑。

三块巨大的、通体灰色的石碑，呈三角形排列。石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但散发着一种……镇压一切的气息。

中碑！

顾清冲过去，将阴阳两块碎片，分别按在两块中碑上。

碎片融入石碑的瞬间，三块石碑同时亮了起来。

灰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那些追赶的影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迅速消融、消散。

成功了？

顾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

不，不是震动。

是……苏醒。

山谷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无法形容的声音。

像亿万人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像星辰破碎的声音，像……世界终结的哀鸣。

然后，顾清看到，山谷的最深处，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无比、布满血丝、充满疯狂和毁灭的眼睛。

混沌。

它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