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决定带顾清去一个地方。
“那里有我师父留下的一些东西。”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也许能找到治疗你魂魄损伤的办法。”
顾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身体虽然恢复了一些,但那种虚脱感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了空洞。他想起了祭坛上的感觉——生命力被抽离,魂魄一点点离开身体,那种无法形容的……剥离感。
“我们为什么不去赵老那里?”他问,“他说三天后给我们更多信息。”
“三天太长了。”玄尘摇头,“你的固魂符只能维持七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我怀疑,黄泉会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了。仁和医院的事情闹得太大,警方封锁现场,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在他们找上门之前。”
顾清想起那条短信:“七天。你只有七天。”
发短信的人是谁?是黄泉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是黄泉会,为什么只给他七天?如果不是,又是谁在警告他?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一条盘山公路。路很窄,两旁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树林。开了大约半小时,在一个岔路口,玄尘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面包车颠簸得厉害。顾清抓紧扶手,感到伤口又在隐隐作痛。终于,车子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玄尘熄火下车:“接下来要步行。”
两人走进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空气很清新,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走了大约十分钟,竹林突然开阔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栋简陋的木屋,屋顶铺着茅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这是我师父清修的地方。”玄尘说,“他生前每年都会来这里住几个月。他去世后,我就很少来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很暗,家具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旧书。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蜘蛛网。
玄尘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他找得很仔细,一本一本翻过去,像是在找特定的东西。
顾清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看得出写字的人功力深厚。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清虚子书于己卯年秋”。
清虚子。玄尘的师父。二十年前死在黄泉会手里的人。
“找到了。”玄尘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是线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褪色了。他吹掉上面的灰尘,翻开。
顾清凑过去看。册子里是手写的文字,还有一些手绘的图。文字是繁体字,有些顾清认识,有些不认识。图画的是一些符咒、阵法、还有人体的经络图。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笔记。”玄尘一页页翻着,“里面记录了他一生所学,还有一些……他调查黄泉会的发现。”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咒,下面有详细的注解。玄尘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
“怎么了?”顾清问。
“这个符咒……”玄尘指着图,“是‘续魂符’。理论上可以修复受损的魂魄,但需要……很特殊的材料。”
“什么材料?”
玄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需要‘同源之血’。”
“什么意思?”
“意思是,需要和你魂魄同源的人的血。”玄尘解释,“通常是直系亲属——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用他们的血画符,配合特定的仪式,可以修复你的魂魄。”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父母早逝,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子女。
“没有别的办法吗?”
玄尘继续翻看笔记,又翻了几页,再次停下。这一页上画的是另一种符咒,注解更复杂。
“还有一种……”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借魂术’。”
“借魂术?”
“就是借用别人的魂魄力量,来修复自己的魂魄。”玄尘说,“但这种方法很危险,对借出魂魄的人伤害很大,而且……成功率不高。”
顾清苦笑。他没有亲人可以献血,也没有人可以借魂。难道真的只能等七天后魂魄离体?
玄尘合上笔记,在屋里踱步。他看起来在思考什么,表情很严肃。
“也许……”他最终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那里’。”玄尘说,“我师父笔记里提到,江城地下有一个地方,叫‘养魂池’。据说那是古代道士修炼时用的,池水能滋养魂魄,治疗魂魄损伤。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也许能救你。”
养魂池。顾清想起仁和医院的血池。那也是养魂池吗?不,那更像是……炼魂池。
“在哪里?”
“不知道。”玄尘摇头,“师父只提到有这么个地方,但没写具体位置。他只是说,那个地方被隐藏起来了,只有‘有缘人’才能找到。”
有缘人。又是这种玄乎的说法。
顾清感到一阵绝望。没有材料,没有方法,甚至连希望都那么渺茫。
玄尘看着他,眼神复杂:“还有七天,我们还有时间。我会继续找办法,你也不要放弃。”
顾清点头,但心里清楚,希望不大。
他们在木屋里又待了一会儿,玄尘找出了几本可能有用的书,准备带回去研究。然后他们离开木屋,回到车上。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山路蜿蜒,窗外是连绵的山峦和深谷,景色壮丽,但顾清无心欣赏。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短信。
这次不是乱码号码,而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张浩。
“顾哥,速回市局。有紧急情况。”
顾清立刻回拨,电话接通了,张浩的声音很急:“顾哥,你们在哪?快回来!”
“出什么事了?”
“那个大学生……周明……他的尸体找到了。”
顾清心中一紧:“在哪找到的?”
“仁和医院。”张浩说,“但不是在地下室……是在……在三楼走廊的天花板夹层里。”
天花板夹层?顾清想起307病房床下的那个洞。洞难道通到天花板?
“怎么发现的?”
“今天下午,局里派了专业搜救队去彻底搜查医院。他们在三楼走廊用热成像仪扫描,发现天花板里有一个热源……撬开一看,是周明的尸体。但是……”
张浩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的尸体……是新鲜的。不是干尸,就像……就像刚死不久一样。而且他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顾清和玄尘对视一眼。周明三天前失踪,如果死了三天,尸体应该已经开始腐烂了。怎么可能还像刚死一样?
“还有更奇怪的。”张浩继续说,“法医初步检查,发现他全身没有任何伤口,死因不明。但最奇怪的是……他的魂魄不见了。”
“魂魄不见了?”
“法医说他死的时候,魂魄已经离体了。但正常情况下,人死后魂魄会在身体里停留一段时间,然后才慢慢离开。可周明……他的魂魄好像是被强行抽走的,身体里连一点残留都没有。”
顾清想起那些从洞里爬出来的东西。它们也没有魂魄,只有空洞的躯壳和被扭曲的怨念驱使。
难道周明也变成了那种东西?但他的尸体为什么没有变成干尸?
“我们现在过去。”顾清说。
“好,我在市局等你们。”
挂了电话,玄尘立刻掉头,往市区开去。他的脸色很难看。
“魂魄被强行抽走……”他喃喃道,“这很像黄泉会的手法。但为什么要把尸体藏在天花板里?而且为什么尸体是新鲜的?”
顾清也想不明白。但如果周明的尸体是线索,也许能从中找到一些关于黄泉会的信息。
他们赶到市公安局时,天已经快黑了。张浩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的车,立刻迎上来。
“快,法医室。”
三人快步走进大楼,坐电梯到地下一层。法医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警察,表情严肃。
张浩出示证件,带他们进去。法医室里很冷,是那种专门保存尸体的低温。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法医正在整理工具,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张队。”
“王法医,这是顾清和玄尘道长,特殊顾问。”张浩介绍,“这是王法医,局里最好的法医。”
王法医和玄尘握了握手,然后掀开白布。
顾清看到了周明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皮肤苍白但没有死后的青灰色。他闭着眼睛,表情确实很安详,像睡着了。如果不是躺在解剖台上,完全看不出是个死人。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三天前,也就是他失踪的那天晚上。”王法医说,“但尸体的状态……很奇怪。没有尸僵,没有腐烂,甚至皮肤还有弹性。这不符合常理。”
他指了指尸体的额头:“更奇怪的是这里。”
顾清凑近看。在周明的眉心,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一个符号,但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印记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画上去的,又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这是……”玄尘脸色一变,“引魂印。”
“什么印?”张浩问。
“引魂印。”玄尘解释,“一种邪术符咒,用来引导魂魄离体。通常是画在活人身上,等魂魄离体后,印记就会消失。但这个印记还在,说明……”
“说明他的魂魄被强行抽走时,他还没死?”顾清问。
玄尘点头:“很可能。他被困在某个地方,被人画上引魂印,然后强行抽走魂魄。但为什么尸体还保持新鲜……”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抓住王法医的手:“能让我们看看尸体的后背吗?”
王法医愣了一下,还是点头:“可以。”
他和助手一起把尸体翻过来。周明的后背很光滑,没有伤口,没有印记。但玄尘没有放弃,他仔细检查每一寸皮肤,最后在脊椎的第三节处停下了。
那里有一个针孔。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周围皮肤有一圈淡淡的黑色,像是淤青,但颜色很浅。
“这是什么?”张浩问。
“抽魂针。”玄尘沉声道,“一种很阴毒的法器。用特殊的针插入脊椎,配合引魂印,可以在人不死的情况下强行抽出魂魄。抽出的魂魄会被封存在某个容器里,用来……炼制成某种东西。”
顾清想起李主任的话:“我们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够承载那个东西部分力量的活人。”
载体。难道周明被选中作为载体?但林雅不是说,载体需要特定命格的人吗?
“王法医,”玄尘问,“能检查一下他的大脑吗?我需要知道,他的脑组织有没有受损。”
王法医犹豫了一下:“需要家属同意才能解剖。”
“我就是家属。”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到陈雨站在那里。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颤抖着走到解剖台前。
“我是周明的……女朋友。”她声音哽咽,“我们虽然没有正式公开,但……但我同意解剖。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法医看向张浩,张浩点头:“陈小姐已经签了同意书。”
王法医这才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开始。”
他让助手准备工具,然后开始解剖。顾清本来想出去,但陈雨拉住了他:“顾先生,请留下来。我想……我想知道真相。”
顾清看了看玄尘,玄尘点头。两人留了下来。
解剖过程很专业,也很……残酷。王法医切开周明的头皮,打开颅骨,露出大脑。大脑看起来很完整,颜色正常,没有出血或损伤。
但玄尘指着一个地方:“这里。”
在大脑的额叶部位,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是针尖扎过的痕迹。周围的组织有些发黑,像是坏死了一小部分。
“这就是抽魂针的痕迹。”玄尘说,“针从脊椎插入,一直刺到大脑,刺激特定的区域,让魂魄更容易离体。这个过程……很痛苦。”
陈雨捂住嘴,眼泪又流了下来。
王法医取出一小块组织样本,准备做进一步的化验。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周明的尸体突然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而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法医手里的手术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浩下意识地拔枪,但被玄尘阻止了。
“别动。”玄尘低声说,“不是诈尸。”
确实不是诈尸。周明的眼睛睁开,但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
“地……下……”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明?”陈雨颤抖着喊了一声。
周明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依然空洞,嘴唇继续在动:
“黄泉……之门……将开……”
“九为极数……九魂归位……”
“子时……子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完全听不见了。眼睛也缓缓闭上,恢复了死人的状态。
整个法医室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还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怎么可能?”王法医喃喃道,“他已经死了三天了……”
“不是他在说话。”玄尘说,“是他的身体在……回放。抽魂针抽走魂魄时,会留下一些残存的记忆碎片。在某些条件下,这些碎片会被触发,说出死者死前最后的念头。”
他看向顾清:“‘黄泉之门将开’……‘九为极数,九魂归位’……还有‘子时’……”
顾清想起那条短信:“三天后,子时,它会来找你。”
三天。从周明失踪到现在,正好三天。
今天晚上,就是子时。
“它们要行动了。”玄尘脸色苍白,“今晚子时,黄泉会要打开黄泉之门。而周明……他是第九个祭品。九魂归位,仪式完成。”
张浩看了看表:“现在晚上八点。距离子时还有四个小时。”
“不够。”玄尘摇头,“我们不知道仪式在哪里举行,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打开门,不知道……”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警铃声打断了。
法医室里的电话响了。王法医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怎么了?”张浩问。
王法医放下电话,声音发颤:“刚刚接到通知……全市……全市同时发生了十几起失踪案。都是年轻人,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都是……三天前失踪的。”
三天前。和周明同一天。
“人数呢?”玄尘问。
“目前确认的……有八个。”王法医说,“加上周明,正好九个。”
九个人。九魂归位。
“他们现在在哪?”顾清问。
“不知道。”王法医摇头,“但所有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指向同一个区域——城南旧城区。”
城南旧城区。顾清想起赵老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废弃照相馆就在那里。
还有槐安路,也在城南。
“我们必须去那里。”玄尘说,“今晚子时,他们一定会在那里举行仪式。”
张浩点头:“我调集人手。但我们需要具体地址。”
“我知道一个地方。”顾清说,“槐安路44号。”
那是他开始的地方。也许,也会是他结束的地方。
但就在这时,顾清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他捂住胸口,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顾清!”玄尘扶住他。
顾清低头看去,发现贴在他胸口的固魂符,正在燃烧。
不是真的燃烧,而是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发光,在变淡,像是能量在迅速流失。
“怎么会……”玄尘脸色大变,“这才第一天,符咒怎么会失效?”
顾清想起周明尸体上的引魂印。难道……难道他身上也有?所以固魂符才会提前失效?
他撩起衣服,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就在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极淡的红色印记——和周明眉心的一模一样,引魂印。
“什么时候……”他喃喃道。
是仁和医院?是祭坛?还是更早?
玄尘抓住他的手腕把脉,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的魂魄……已经开始离体了。固魂符失效,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距离子时还有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仪式开始之前,他的魂魄可能就会彻底离体,成为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就像周明一样。
就像那些从洞里爬出来的东西一样。
“必须找到养魂池。”玄尘咬牙道,“现在就去!”
“可是仪式……”
“管不了那么多了!”玄尘吼道,“如果你死了,一切都完了!”
张浩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说:“我派人去找养魂池。玄尘道长,你知道那个池子可能在哪些地方吗?”
玄尘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我师父的笔记里提到过几个可能的地点。城南的‘龙泉寺’旧址,城北的‘白云观’地下,还有……城西的‘古井巷’。”
张浩立刻打电话:“小王,带人去这三个地方,找‘养魂池’。任何线索立刻报告!”
他挂了电话,看向顾清和玄尘:“现在,我们去槐安路44号。如果黄泉会真的要在那里举行仪式,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顾清点头,虽然每动一下都感到胸口剧痛。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但有些事情,明知道可能失败,也要去做。
就像林雅说的。
就像他自己说的。
他们离开法医室,坐电梯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但顾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到一楼大厅时,一个值班警察跑过来:“张队,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一个老人,姓赵。他说有急事要见你和顾清。”
赵老?他怎么来了?
三人走到门口,看到赵建国站在警局外,拄着拐杖,脸色凝重。看到他们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你们要去槐安路?”他直接问。
“你怎么知道?”张浩问。
“因为我也收到了消息。”赵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子时,槐安路44号,九魂归位,黄泉门开。”
“谁给你的?”
“不知道。”赵老摇头,“今天下午,有人塞进我家的门缝里。但我认识这个字迹……是我爷爷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但我爷爷……已经死了六十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死人的字迹?六十年前的字迹?
“除非……”玄尘突然说,“除非这不是现在写的,而是六十年前写的。你爷爷六十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的事情,所以留下了这张纸条,现在才被人送给你。”
预言?六十年前的预言?
顾清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六十年前就有人预见到了今天,那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去。”张浩说,“赵老,你……”
“我和你们一起去。”赵老说,“我爷爷参与了当年的镇压,我也调查了这么多年。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没有人反对。五人坐上面包车,张浩开车,往槐安路驶去。
路上,顾清感到胸口越来越痛。符咒的光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那种抽离感越来越强烈。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在夜色中依然繁华,但他知道,在某个角落,一场灾难正在酝酿。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彩信。
顾清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地下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质祭坛,祭坛周围站着九个人——不,是九具尸体,包括周明。它们围成一圈,面朝祭坛。
祭坛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那个圆圈里套着三角形,三角形里有一只眼睛的符号。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等你来。子时见。”
发信人……是顾清自己的号码。
他愣住了。他的手机在他手里,他没有发过这条信息。
除非……除非有人用他的手机号发了这条信息。
但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那个人,就在他身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车里的其他人。
张浩在开车,专注地看着前方。玄尘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赵老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睛。
陈雨……陈雨不在车上。她留在警局了。
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顾清差点撞到前面座椅。
“怎么了?”玄尘问。
张浩指着前方:“路……断了。”
前方确实没有路了。不是真的断裂,而是……被浓雾笼罩了。浓得像牛奶一样的白雾,覆盖了整个街道,能见度不到五米。
“这是……”赵老皱眉,“阴雾。只有阴气极重的地方才会出现。”
他们下车,站在雾中。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雾气冰冷潮湿,粘在皮肤上,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抚摸。
顾清看向四周,发现这里确实是槐安路。那栋熟悉的旧楼就在前方不远处,但在雾中显得朦胧而诡异。
44号的门大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们进去。”玄尘说,率先走向那栋楼。
顾清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胸口的疼痛就加剧一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剥离,一点点,一丝丝。
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浓雾中,似乎有很多人影在晃动。那些人影很模糊,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它们在靠近,在包围这栋楼。
“快进来。”玄尘拉了他一把。
他们走进楼里。一楼大厅和顾清记忆中的一样——破旧的地板,剥落的墙皮,昏暗的灯光。但空气中多了一股气味——血腥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味。
楼梯在右边。玄尘正要上楼,赵老突然说:“等等。”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血。”他说,“新鲜的血。”
他指向楼梯:“上面有东西。”
玄尘点头,握紧了从赵老那里得到的手枪。张浩也拔出配枪。顾清没有武器,只能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上到二楼。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扇门里透出光。那是顾清租的那个房间的门。
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玄尘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和顾清离开时完全不同。
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正是九阴聚煞阵。阵法的九个方位,各放着一具尸体,正是包括周明在内的那九个失踪者。
而阵法的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
黑袍人背对着他们,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顾清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甚至有些慈祥。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你们来了。”黑袍人开口,声音温和,“我等你们很久了。”
“你是谁?”玄尘问。
“我是黄泉会的‘判官’。”黑袍人说,“负责……审判罪人。”
他看向顾清:“而你,顾清,你犯了一个大罪——你本该是第九个祭品,但你逃跑了。这破坏了仪式的完整性,导致主上的降临被延迟。所以,你必须接受惩罚。”
顾清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几乎站不稳。引魂印在发光,在吸取他的生命力。
“仪式……”他咬着牙问,“什么仪式?”
“打开黄泉之门的仪式。”判官说,“九魂归位,黄泉门开,主上降临,赐予我们永恒的生命,和无上的力量。”
他张开双臂:“而现在,仪式即将完成。只差……最后一步。”
他指向顾清:“你的魂魄,作为第九个祭品,将被献祭。然后,黄泉之门就会打开,主上就会降临。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你应该感到荣幸。”
玄尘举起了枪:“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判官笑了:“就凭你?一个连师父都保护不了的小道士?”
玄尘脸色一变。判官继续说:“清虚子,你师父,当年就是死在我手里。他试图阻止我们,结果呢?他死了,他的魂魄被我们炼成了‘魂丹’,吃了可以延年益寿。真是美味啊。”
玄尘的眼睛红了。他扣动了扳机。
但子弹在离判官一米远的地方就停住了,悬浮在空中,然后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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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判官摇头,“在这里,我的力量是无限的。因为这里……就是黄泉之门的所在。”
他指向地面。阵法开始发光,九个方位的尸体也开始发光。光芒是血红色的,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顾清感到胸口的疼痛达到了顶点。他低头看去,发现引魂印已经完全显现出来,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皮肤上。他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视线开始模糊。
“顾清!”玄尘冲过来想扶他,但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判官走向顾清,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来吧,完成你的使命。成为祭品,打开黄泉之门。这是你的命运,无法逃避。”
顾清看着逼近的黑袍人,又看了看地上的阵法,看了看那九具尸体。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林雅,想起了玄尘,想起了张浩……
想起了林雅消散前的话:“好好活下去。”
可是他做不到了。
他的魂魄正在离体,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但就在判官的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顾清突然做了一个动作——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喷出一口鲜血,正好喷在判官的脸上。
判官发出一声尖叫——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愤怒的尖叫。鲜血溅到他的脸上,冒起了白烟,像是被腐蚀了一样。
“纯阳之血!”他怒吼,“你居然……”
话音未落,玄尘再次开枪。这次子弹没有停住,击中了判官的右肩。黑袍被击穿,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黑色的纹路。
判官踉跄后退,捂住了伤口。黑色的液体从伤口中渗出,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你们……找死!”他咆哮,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
整个房间开始震动。阵法光芒大盛,九具尸体同时坐了起来。它们睁开眼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血红色的光。
它们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顾清他们。
“退后!”张浩开枪,子弹击中一具尸体的头部,但没有用——尸体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
赵老也开枪了,他的特制子弹击中了另一具尸体。这次有效——尸体发出惨叫,身上冒出黑烟,动作变慢了,但没有停下。
九具尸体,九个没有魂魄的躯壳,被怨念驱使着,向他们扑来。
玄尘、张浩、赵老背靠背站着,将顾清护在中间。但他们的子弹有限,而敌人几乎杀不死。
顾清靠在墙上,感到生命在迅速流逝。他看向窗外,看向浓雾笼罩的夜空。
子时快到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窗外,在浓雾中,有一点金光在闪烁。
很微弱,但确实在闪烁。
那是……什么?
他挣扎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浓雾涌进来,冰冷刺骨。但那点金光更清晰了,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那里……”他指着金光的方向,“有东西……”
玄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养魂池!”他惊呼,“那个金光……是养魂池的光芒!”
养魂池?就在这里?在槐安路?
判官也听到了,他脸色大变:“不可能!养魂池早就被我们封印了!”
“但封印松动了!”玄尘喊道,“因为你们的仪式,因为聚集了大量的阴气,反而激活了养魂池!”
他拉起顾清:“走!去那里!也许还有救!”
他们冲出房间,冲向楼梯。判官想阻拦,但被九具尸体挡住了——那些尸体似乎也受到了养魂池的影响,动作变得混乱,开始互相攻击。
他们冲下楼,冲出大门,冲进浓雾中。
金光在不远处闪烁,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他们朝着金光跑去,身后传来判官的怒吼和尸体的咆哮。
终于,他们看到了。
在街道中央,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金光就是从裂缝中透出来的。裂缝不大,只有一米宽,但很深,深不见底。金光从深处涌出,温暖而柔和。
“这就是养魂池?”张浩问。
“入口。”玄尘说,“池子在下面。”
他看向顾清:“跳下去。池水会滋养你的魂魄,修复你的损伤。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你要撑住。”
顾清看着裂缝,看着金光。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但他也知道,跳下去,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
“你们呢?”他问。
“我们挡住他们。”玄尘说,“等你恢复了,再出来帮我们。”
顾清摇头:“我不能……”
“你必须!”玄尘吼道,“如果你死了,一切都完了!林雅的牺牲就白费了!你明白吗?”
顾清看着他,看着张浩,看着赵老。
他们都点了点头。
“跳。”赵老说,“我们会守住这里。等你回来。”
顾清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
跳进了裂缝。
金光吞没了他。
温暖,柔和,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他感到身体在下坠,一直下坠,周围只有金光,无边无际的金光。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而地面上,玄尘、张浩、赵老转过身,面对追来的判官和尸体。
浓雾中,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而子时的钟声,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