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沥青,包裹着顾清,包裹着他逐渐模糊的意识。灵脉通道中的能量乱流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胸口的两块碎片在疯狂灼烧——核心碎片在抵抗污染,新碎片在释放污染,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激烈对抗。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要死了吗?
顾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坠向更深的地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坠,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要沉入世界底层的坠落。
耳边是能量流动的轰鸣,眼前是永恒的黑暗。
只有寻踪盘镜面上那点微弱的蓝光,像黑夜中的孤星,指引着方向——西北,十八里。
十八里。
对现在的他来说,像天堑。
意识在涣散。
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像走马灯:
槐安路44号那栋破旧的楼房,深夜传来的拖拽声,窗外的红影……
苏婉消散前流着泪说“谢谢”……
汐化为光点融入云逸体内……
凌虚子分魂消散前那沉重的嘱托……
还有花娘子——不,是镜像——那双冰冷的淡金色眼睛……
一幕幕,清晰又遥远。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让黄泉会得逞,不甘心让那些牺牲的人白白付出……
但……还能做什么呢?
顾清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已经拼尽全力了。从阳间到鬼域,从邺都外围到秘库,从悦来客栈到黄泉会据点……每一步都在生死边缘。
可敌人太强大,谜团太深,时间太紧。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痛苦了。
就在他即将放弃抵抗,任由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时——
一股清凉的气息,突然从胸口涌出。
不是核心碎片的净化之力,也不是新碎片的污染,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熟悉的气息?
像是……水流?
但又不同。
这气息很淡,却异常坚定,像一根细丝,拴住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将他从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顾清勉强睁开眼睛——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睁开了,因为眼前依然是黑暗,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恢复了部分知觉。
那气息的来源是……水行令印记?
不,不只是水行令。
还有……地只印记?
两个印记在同时发光,虽然微弱,却在黑暗中像两盏小小的灯塔。光芒交织,形成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和意识。
与此同时,一段信息从两个印记的交汇处涌出,流入顾清的脑海:
“检测到载体濒临崩溃……启动‘共生协议’……”
“水脉之力与地只愿力融合……构建临时生命维持场……”
“警告:维持场仅能持续十二时辰……十二时辰内,必须找到外部能量补充,否则……”
信息中断了。
但顾清明白了。
水行令和地只印记在联手救他,用它们储存的最后一点力量,为他争取十二个时辰的时间。
十二个时辰。
一天。
比三天更短,但至少……还有机会。
顾清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死。
还不能死。
他还有事要做,还有人要救,还有真相要揭晓……
他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剧痛和意识的涣散,尝试控制下坠的方向。
灵脉通道是能量乱流,没有固定的“方向”,但也许……可以通过调整身体的姿态,影响下坠的轨迹?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扭动身体,尝试“游”向寻踪盘指示的西北方向。
很难。
通道中的能量乱流太强,每一次调整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而他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
但他没有放弃。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他感觉到,下坠的方向,似乎真的……偏了一点?
寻踪盘镜面上,蓝色光点的位置,从西北偏北,变成了正西北。
有效!
顾清精神一振,继续努力。
时间在痛苦和挣扎中流逝。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通道尽头的光,而是从侧壁透进来的、淡蓝色的微光。
那里有一个……岔口?
顾清看准时机,在身体经过岔口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向侧方一扑——
“噗通!”
他掉进了一条……溪流?
不,不是溪流。
是一条地下暗河,但河水是淡蓝色的,清澈见底,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河水不深,只到腰部,水流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能量,很纯净!
没有污染,没有狂暴的乱流,只有温和的、充满生机的灵气。
顾清瘫倒在河水中,任由水流托着他缓缓漂流。
胸口的灼烧感减弱了一些,生命力的流逝速度也明显放缓。看来,这条河的纯净能量,对他的伤势有缓解作用。
他大口喘息,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的灵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坐起来,检查自己的状况。
很糟,但至少还活着。
胸口的核心碎片符文依然在灼烧,但强度降低了一些。新碎片带来的污染意识,被暂时压制住了。水行令印记和地只印记的光芒暗淡了许多,显然刚才的“共生协议”消耗了它们大部分力量。
而寻踪盘……
顾清从怀里掏出罗盘。
镜面上,蓝色光点变得更近了——就在正前方,距离……五里?
五里!
很近!
而且,这一次,镜面上出现了第二个蓝色光点?
不,不是第二个。
是第一个蓝色光点分裂了?
顾清仔细看。
镜面西北方向,原本只有一个蓝色光点,现在变成了两个:一个稍微亮一些,在正西北方向,距离五里;另一个稍微暗一些,在西北偏西方向,距离……七里?
两个圣物?
这么近的距离,有两个圣物?
顾清心中涌起希望。
如果能拿到其中一个,也许就能补充能量,延长生命!
他顺着河流,向前漂去。
河水很缓,他几乎不用划桨,只需偶尔调整方向,避免撞上两岸的岩石。
沿途的景象很美——如果“美”这个词还能用在鬼域的话。
河岸两侧生长着发光的植物:有像柳树一样垂着淡蓝色光须的“流光柳”,有像蒲公英一样飘散着银色光点的“星尘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特的荧光蘑菇。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光粒子,像夏夜的萤火虫。
这里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净土。
与外面那个充满了污染、杀戮和绝望的鬼域,判若两个世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顾清心中疑惑。
难道……这里也是某个地只的领域?或者……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灵脉庇护所”?
他不知道。
但至少,这里安全。
漂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变化。
河流汇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湖泊。湖泊中央,有一座小岛——和秘库那座湖心岛很像,但更小,岛上没有塔,只有……一座茅草屋?
很简陋的茅草屋,屋顶已经破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梁木。屋前有一小片菜地,但菜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黄的茎秆。
而在茅草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顾清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他划船靠近小岛,在距离岸边十米处停下,警惕地观察。
那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衣,赤着脚,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魂魄?
但和顾清见过的魂魄不同——那些魂魄要么是烟雾状的,要么是凝实如活人的,而这个老人……像是介于两者之间,既不是完全的虚体,也不是完全的实体。
而且,他身上没有任何污染气息,反而有一种……极其沧桑、极其古老的感觉。
像是……活了几千年的那种古老。
顾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划船靠岸。
老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特别。
不是凌虚子那种银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也不是花娘子那种淡金色的眼睛,而是……普通的,人类的,浑浊的,但异常清澈的眼睛。
清澈和浑浊,这两个矛盾的词,在这个老人的眼睛里完美融合。
他看到顾清,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你来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很温和,“我等你好久了。”
又是这句话。
顾清现在对这句话有点过敏。
“你是谁?”他问,右手握紧了短剑——虽然知道可能没用。
“我是这里的守墓人。”老人说,“或者说……是‘守灵人’。看守这座墓,也看守墓里的‘灵’。”
墓?
顾清看向四周。湖泊,小岛,茅草屋……哪里像墓?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这里啊……”老人仰头,看向洞窟顶部那些发光的矿石,眼神悠远,“这里是‘归墟之眼’的投影,也是‘天门’的倒影。用你们现在的话说,就是……阴阳交界处,生死临界点。”
归墟之眼?天门倒影?
顾清听不懂。
但他抓住了关键词:“归墟”和“天门”。
又是这两个词。
“您知道归墟之门和天门的事?”顾清试探着问。
“知道一些。”老人点头,“毕竟,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看守和它们相关的东西。”
他看向顾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你身上有‘钥匙’的气息,也有‘锁’的气息。还有……两块‘碑’的碎片。你正在走一条很危险的路,孩子。”
孩子。
这个称呼让顾清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您……知道镇域碑?”他问。
“当然知道。”老人说,“那是我……不,是我的‘前任们’,参与打造的东西。上古时期,第一批地只和人间大能联手封印归墟之门,用了五块‘天外玄石’,刻上封印符文,就是后来的镇域碑。而我……是负责看守其中一块碎片的‘守灵人’。”
顾清的心脏狂跳。
守灵人?
看守碎片的?
“您看守的碎片……在这里?”他急切地问。
“在,也不在。”老人说了一个玄妙的答案,“碎片就在这座岛上,但你看不见,也摸不着。因为它被‘时间封印’了。”
“时间封印?”
“一种很高明的封印术。”老人解释,“将物品封印在时间的夹缝里,只有特定的‘钥匙’在特定的‘时间点’,才能打开封印,取出物品。”
他看向顾清:“你的水行令印记和地只印记,就是‘钥匙’的一部分。但还不够——还需要‘正确的时间’。”
“什么时间?”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阳气初生,阴阳交替的瞬间。”老人说,“那是时间夹缝最薄弱的时候,也是唯一能打开封印的时候。”
子时三刻……
又是这个时间。
悦来客栈井底的封印,也是在子时三刻自然解除。
难道……所有的碎片封印,都设定了同样的时间?
“离下一个子时三刻还有多久?”顾清问。
老人指了指洞窟顶部——那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发光的矿石。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他说,“外面一天,这里可能只有几个时辰,也可能有几十天。我看不准。但根据我的感觉……大概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半天。
顾清看向寻踪盘。
镜面上,那个较亮的蓝色光点,就在这座岛上。
而较暗的那个,在西北偏西七里外。
如果他等在这里,六个时辰后拿到这块碎片,就能补充能量,延长生命。但那样的话,另一块碎片可能就来不及了——他的生命维持场只能撑十二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至少两个时辰,还剩十个时辰。等六个时辰拿到这块,再去七里外找另一块,时间可能不够。
除非……
“另一块碎片,您知道在哪里吗?”顾清问。
老人顺着顾清指的方向——西北偏西——看了一眼,然后摇头:“那里是‘古战场遗址’,百年前那场潮汐的主战场之一。战死的将士和百姓的魂魄在那里纠缠、污染,形成了‘怨魂谷’。你说的碎片,可能在谷底,被无数怨魂守护着。”
怨魂谷!
凌虚子提到过这个地方!
“那里……危险吗?”顾清问。
“很危险。”老人坦诚地说,“普通的怨魂还好,但那里有一些……‘特殊’的存在。百年前战死的将领,有些魂魄执念极深,即使被污染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反而变得更强大、更疯狂。他们守着那片土地,不让任何人靠近。而且……”
他顿了顿:“黄泉会在那里有据点。他们用怨魂做实验,炼制‘魂傀儡’,也试图寻找碎片。”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
又一个被黄泉会占领的地方。
“如果我等在这里,六个时辰后拿到碎片,再去怨魂谷,来得及吗?”他问。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孩子,你体内的生命力,最多还能撑八个时辰。就算拿到这块碎片,补充的能量也只能让你多活一天。而怨魂谷……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死。”
八个时辰。
比维持长的十二个时辰更短。
看来,他的状况比想象中更糟。
“那我该怎么办?”顾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走到茅草屋旁的一口水井边。
井口很普通,用青石砌成,没有盖子。
“这口井,叫‘时光井’。”老人说,“它能让你看到过去,也能……让你短暂地‘借用’过去的力量。”
他看向顾清:“如果你愿意,可以跳进去,回到百年前的那场战斗,亲眼看看真相。也许……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跳进井里?回到过去?
顾清愣住了。
这听起来……太玄了。
“真的能回到过去?”他问。
“不是真正的‘回到’,而是意识的‘投影’。”老人解释,“你的身体还会留在这里,但意识会进入井中,经历一段过去的‘记忆片段’。那段时间里,你能看到当时发生的事,甚至……能短暂地借用当时某个人的力量。”
他顿了顿:“但很危险。如果你在‘记忆’中死亡,或者迷失,现实中的你也会跟着死去。而且,时间有限——井里的时间流速很快,外面一个时辰,里面可能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必须在一炷香内找到答案,然后回来。”
一炷香……
大约十五分钟。
用十五分钟,回到百年前的战场,寻找破局的关键?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等死?
顾清看向胸口——符文依然在灼烧,生命力依然在流逝。
八个时辰。
他等不起。
“好。”他最终点头,“我跳。”
老人似乎早料到他会答应,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脱掉外衣,只留贴身衣物。井水会记录你的‘气息’,衣服会干扰。”
顾清依言照做。
他将云逸从船上背下来,放在茅草屋里的床上——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子,但至少干燥。又将自己的东西——短剑、寻踪盘、地脉图、令牌、花瓣——放在床边。
然后,他走到井边。
井水清澈,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记住,”老人在他身后说,“你是旁观者,不是参与者。尽量不要改变任何事,否则可能会引发‘时间涟漪’,后果不可预测。”
“我该看什么?”顾清问。
“看那场战斗的‘转折点’。”老人说,“看邺山君为什么会输,看凌虚子为什么要以身封阵,看花娘子为什么选择消散,还有……看天机阁和黄泉会,到底在计划什么。”
顾清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跳进了井里。
“噗通。”
水花四溅。
井水冰凉,但很快变得温暖。
顾清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意识的剥离。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沉入井底,而自己的意识,像一缕轻烟,被井水包裹,拖向某个更深的地方。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像是快进的电影:
山川,河流,城池,百姓……
战争,死亡,污染,绝望……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燃烧的城墙上。
那是……邺都的城墙。
百年前的邺都。
顾清的“意识”悬浮在半空中,俯瞰着下方。
他看到了那场传说中的“阴气潮汐”。
不是缓慢的渗透,而是……爆发。
像火山喷发一样,从邺都地底的数个节点,喷涌出无穷无尽的黑红色雾气。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建筑腐朽,活人瞬间化为白骨,魂魄被污染扭曲。
而在城墙上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金色长袍、面容威严、长发飞扬的中年男子。
邺山君。
他双手托天,周身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像一道屏障,勉强挡住了涌向城内的黑雾。但能看出,他很吃力——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金色的血。
“坚持住!”他吼道,“百姓还没撤完!”
城墙下方,是混乱的撤离队伍。士兵们组织百姓向城西的“安全区”转移,但人太多,路太窄,秩序几乎崩溃。哭喊声,尖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而在城外,黑雾中,已经出现了第一批“污染体”——那些被污染后变异的生物,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战斗开始了。
顾清看到凌虚子——年轻时的凌虚子,穿着银色铠甲,手持长剑,站在城墙上指挥。他的眼神锐利,动作果决,和百年后那个疲惫的残魂判若两人。
“弓箭手!放箭!”
“滚石!檑木!”
“守住城门!不能让它们进来!”
士兵们拼死抵抗,但污染体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很快,城墙开始出现缺口。
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城内飞出。
花娘子。
她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金色的彼岸花。她没有战斗,只是飞到了污染最严重的区域上空,然后……将篮子倾倒。
金色的花瓣像雨一样洒落。
每一片花瓣落在污染体身上,都会燃起金色的火焰,将其净化。落在黑雾中,会净化一片区域。
她在用生命净化污染。
顾清能看到,每洒出一把花瓣,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但她没有停。
直到最后一瓣花落下。
她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邺山君,又看了一眼混乱的撤离队伍,然后……笑了。
那是解脱的笑。
然后,她彻底消散,化为无数光点,融入金色的花雨中。
花娘子……死了?
顾清心中震撼。
原来她不是“消散”,而是……自我牺牲,用生命净化污染,为百姓争取撤离时间!
那镜像说的“她一直在等”,等的是什么?
等有人接过她的使命?
还是……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画面继续。
花娘子消散后,污染被暂时压制。百姓撤离的速度加快了。
但好景不长。
地底深处,传来了更恐怖的轰鸣。
“轰隆——!!!”
整个邺都的地面开始龟裂,从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黑雾,而是……粘稠的、像是血浆的液体。
那是地心精粹被过度抽取后,混合着污染形成的“血泉”。
血泉涌出,污染体变得更加强大、疯狂。
邺山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启动了‘第二层阵法’……”他喃喃道,“想一次性抽干地脉……这群疯子!”
他看向凌虚子:“虚子,带剩下的人走。我……来断后。”
“大人!”凌虚子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邺山君吼道,“地脉崩溃在即,我必须用最后的力量,暂时封住血泉,给你们争取时间!走!”
凌虚子咬牙,最终点头:“是!”
他转身,组织最后的撤离。
而邺山君,从城墙上飞下,落入了最大的那道裂缝中。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与血泉对抗。
但能看出,他在节节败退。
血泉太强了,而且……源源不断。
就在这时——
顾清看到了“他们”。
在远处的山丘上,站着几个人。
几个穿着白袍、戴着面具的人。
天机阁。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法器,正在操控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阵法的核心,就是邺都地下的“抽灵大阵”。
而在天机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面容模糊、但气息极其恐怖的人。
“主上”。
黄泉会的首领。
顾清能感觉到,即使隔着这么远,“主上”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让他灵魂颤抖——那是纯粹的、冰冷的、充满了吞噬欲望的恶意。
天机阁和“主上”在合作。
不,更像是……在“交易”。
顾清看到,天机阁的人将一管淡金色的液体——地心精粹的提纯物——递给“主上”。“主上”接过,仰头喝下,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
“很好……继续。”他的声音嘶哑而冰冷,“等阵法完成,地脉抽干,归墟之门就会彻底打开……到时候,你们想要的天门,也会自然显现。”
天机阁的首领——一个白胡子老头——点头:“合作愉快。记住我们的约定——天门开启后,归墟之门必须关闭。我们不希望那个‘东西’跑出来,扰乱我们的计划。”
“放心。”“主上”冷笑,“等本座成为归墟之主,自然会关闭通道。毕竟……本座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不是一片废墟。”
他们在对话!
顾清拼命想听清更多,但距离太远,声音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
邺山君那边,出现了变故。
血泉突然剧烈翻腾,从中伸出了一只……巨大的、苍白的手!
那只手一把抓住了邺山君!
“啊——!”
邺山君发出痛苦的嘶吼。金色的光芒在迅速黯淡。
他要输了。
不,不只是输。
顾清看到,那只手在……“吸收”邺山君的力量!
金色的地只本源,像流水一样被抽走,涌入血泉深处。
而血泉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庞大的、无法形容的、像是无数触手和眼睛聚合而成的身影。
那就是“主上”的本体?
还是……归墟之门后的某个存在?
顾清不知道。
但他知道,邺山君快死了。
就在这时——
凌虚子回来了。
他没有撤离,而是带着一队亲卫,冲到了裂缝边。
“大人!”他想跳下去救邺山君。
但邺山君用最后的力量,将他推开。
“走!”邺山君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封阵……用我的本源……封住血泉……争取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邺山君吼道,“这是地只的……使命!”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炸开了。
不是死亡,而是……自我献祭。
金色的光芒像太阳一样爆发,暂时压制了血泉,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等光芒散去,血泉已经被一层金色的封印暂时封住。
而邺山君……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颗淡金色的、拳头大小的晶石——地只本源结晶。
凌虚子跪在地上,颤抖着捡起晶石。
他哭了。
这个铁血的将军,在尸山血海中没掉过一滴泪,此刻却哭得像孩子。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将晶石按在胸口。
“以邺山君大人之名……”他念诵咒文,“我,凌虚子,愿以身封阵,永镇邺都!”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与晶石融合,然后……扩散到整个邺都。
城主府大阵,启动了。
代价是……他的生命和魂魄。
画面到这里,开始模糊。
时间快到了。
顾清的意识开始被拉回。
但在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在凌虚子封阵的时候,天机阁的人,悄悄接近了战场边缘。
他们在收集……邺山君消散时留下的“碎片”?
不是地只本源碎片,而是……记忆碎片?
还有花娘子消散时留下的……金色彼岸花的种子?
他们在收集这些,做什么?
顾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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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识被彻底拉回了井里。
“噗!”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老人站在井边,伸手将他拉上来。
“看到了?”老人问。
顾清点头,脸色苍白。
真相……太残酷了。
邺山君不是力竭消散,而是被“主上”吸收了力量,然后自我献祭。
凌虚子不是自愿封阵,而是被迫接过邺山君的使命。
花娘子……是为了净化污染而牺牲。
而天机阁和黄泉会……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们在下一盘大棋,用整个邺都、甚至整个鬼域和阳间,作为赌注!
“现在你明白了?”老人说,“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邺山君他们,是被算计的。”
顾清沉默良久,然后问:“您……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老人笑了笑,笑容沧桑而苦涩。
“我啊……是当年那场战斗的幸存者。也是……邺山君大人的‘守墓人’。”
他指向茅草屋后面的一个小土包:“那里,埋着邺山君大人的‘衣冠冢’。真正的他,已经消散了,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我只能在这里,为他立一座衣冠冢,守着他的最后一点‘灵’。”
顾清看向那个土包。
很小,很简陋,上面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山君”。
“您守了百年?”顾清问。
“百年。”老人点头,“等待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人。现在看来……等到了。”
他看向顾清:“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顾清握紧拳头。
胸口的符文还在灼烧,生命力还在流逝。
但他眼中,燃起了新的火焰。
“我要阻止他们。”他说,“我要找到所有碎片,修复镇域碑,重启封印。我要让天机阁和黄泉会,付出代价。”
老人点头:“很好。但你需要力量。单凭现在的你,做不到。”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淡金色的、像是种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花娘子留下的‘彼岸花种’。”老人说,“当年天机阁想抢走它,但被我藏起来了。现在,我把它给你。”
顾清接过花种。入手微暖,内部蕴含着纯净而强大的生命力。
“它能做什么?”他问。
“种下它,用你的血浇灌,用你的愿力滋养。”老人说,“它会开花,开出一朵新的‘破魂花’。但这一次,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而是……与你生命相连的‘本命花’。”
“本命花?”
“对。”老人说,“花在人在,花亡人亡。但同样的,花会分享你的生命力,也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净化之力。更重要的是……它能帮你‘净化’体内的污染,让你真正掌控那两块碎片的力量。”
顾清看着手中的花种。
本命花……
听起来很诱人,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花受损,他也会受伤。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现在。”老人说,“离子时三刻还有五个时辰。这五个时辰,你就在岛上,种下花种,与它建立联系。等封印解开,拿到碎片,你就有足够的力量去怨魂谷,找第三块碎片。”
五个时辰……
来得及吗?
顾清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好。”他说。
他走到茅草屋旁,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土地,挖了一个小坑,将花种埋下。
然后,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土里。
接着,盘膝坐在坑边,双手结印——不是他会的印,而是花种传递给他的一种本能。
“以吾之血,唤汝之灵……”
“以吾之愿,铸汝之形……”
“彼岸花开,破魂镇邪……”
“共生共死,不离不弃……”
咒文念诵中,土里的花种开始发芽。
淡金色的嫩芽破土而出,迅速生长,长出茎,长出叶,最后……结出一个花苞。
花苞缓缓绽放。
一朵新的金色彼岸花,在顾清面前盛开。
花开的那一刻,顾清感到胸口一热——不是灼烧,而是温暖。
一股纯净而强大的力量,从花中涌出,顺着冥冥中的联系,流入他的体内。
胸口的符文灼烧感减弱了大半,生命力的流逝速度也明显放缓。
而更神奇的是,他感到自己与那两块碎片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
像是能“沟通”了?
他闭上眼睛,尝试感应碎片。
核心碎片传来温和的、像是长辈叮嘱的波动:
“坚持住……我们会赢……”
新碎片则传来冰冷的、但不再充满恶意的波动:
“合作……可以……但别想控制我……”
两块碎片,都“接受”他了。
虽然新碎片依然桀骜,但至少不再试图污染他。
顾清睁开眼睛,看向老人。
老人微笑着点头:“很好。现在,你有了与碎片沟通的能力,也有了持续作战的资本。接下来,就是等待子时三刻,解开封印了。”
顾清看向那朵在黑暗中盛开的金色彼岸花。
花在微微发光,像一盏小小的灯。
也像……希望。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握紧拳头。
还有五个时辰。
五时辰后,拿到第二块碎片。
然后……去怨魂谷,找第三块。
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