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顾清再次站在阴阳医馆门前。
医馆依旧紧闭着大门,青砖黑瓦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门前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现在明明是初秋,这里却冷得像深冬。
顾清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更大了一些。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终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闩被抽开的声音响起,那扇厚重的木门向内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薛仁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拿到东西了?”
顾清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了过去:“百年尸苔的芽。守尸人老驼背说,这个可以暂时稳住魂魄,争取时间。”
薛仁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墨绿色的苔藓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荧光,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苔藓表面的荧光微微闪烁。
“确实是百年尸苔的芽。”薛仁点点头,“虽然效力不如完整的尸苔,但暂时稳住魂魄足够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顾清走进医馆。走廊里依旧昏暗,油灯已经熄灭,只有从正堂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烛光。那股混合着草药、腐肉和霉味的气息,比昨天更加浓郁了。
正堂里的景象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堆积如山的瓶罐、密密麻麻的药柜、角落里那具诡异的骸骨。玄尘依旧躺在木床上,眉心的银针还在微微颤动,只是他脸上的黑气似乎比昨天更浓了一些。
薛仁走到玄尘床边,打开布包,取出那块尸苔芽。他没有直接使用,而是先走到木桌前,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又将几样干枯的草药碾成粉末,混合在一起。
顾清站在一旁看着。
薛仁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精确而从容。但顾清注意到,当薛仁将尸苔芽放入那碗混合液体中时,苔藓表面的荧光突然剧烈闪烁,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液体变成了浑浊的墨绿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
“这是……”顾清忍不住开口。
“镇魂汤。”薛仁头也不抬,“尸苔芽是主药,配上我的独门配方,可以暂时压制混沌污染,稳住三魂七魄。”
他用一把小银勺舀起一勺液体,走到玄尘身边。左手捏开玄尘的下颌,右手将液体缓缓灌入。
玄尘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全身性的痉挛。他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眉心的银针剧烈震动,几乎要弹出来。
“按住他!”薛仁喝道。
顾清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按住玄清的肩膀。道士的身体冰冷得像冰块,肌肉紧绷得像石头。顾清能感觉到,玄尘体内那股混沌的力量正在疯狂反抗,想要挣脱尸苔芽的压制。
薛仁又从木盒里取出两根银针,闪电般刺入玄尘的太阳穴。
“镇!”
他低喝一声,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按在玄尘的额头。
玄尘的身体突然僵住,然后一点点放松下来。眉心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了。
薛仁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暂时稳住了。”他说,“但只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内,你必须带回完整的百年尸苔,否则连这芽的效果也会消失。”
三天。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从老驼背那里拿到完整的尸苔,需要先找到他女儿的下落。二十年前的失踪案,三天时间……
“彼岸花蕊和养魂玉呢?”顾清问,“如果我先把完整的尸苔带回来,能不能再争取一些时间?”
薛仁看了他一眼,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可以。”他说,“完整的百年尸苔,配上我的针法,可以再续七日。但你要记住,七日之后,如果没有彼岸花蕊和养魂玉入药,他依旧会死。而且……死得会更痛苦。”
顾清握紧了拳头。
“鬼市的引路符你已经有了。”薛仁继续说,“十五月圆之夜,就在明晚。你有一整天的时间,去查老驼背女儿的下落。”
“如果查不到呢?”顾清问。
薛仁笑了——那是顾清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就只能硬抢了。”他说,“老驼背是半尸,实力不弱,但也不是不能对付。只是那样一来,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守着那具尸体百年,执念极深。如果强行夺取尸苔,他可能会跟你拼命。”
顾清沉默。
他不喜欢这个选择。老驼背已经够可怜了——死后不得往生,困在半尸之躯里,守着祖坟,只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女儿。再去抢夺他唯一拥有的东西,顾清做不到。
“我会找到他女儿的下落。”顾清说。
薛仁不置可否,转身走到木桌前,开始整理桌上的瓶罐。顾清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突然开口:
“薛大夫,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很突兀,但顾清必须问。从鬼差指向阴阳医馆,到薛仁答应救治玄尘,再到现在提供引路符、告知尸苔所在,一切都显得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薛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帮你。”他背对着顾清说,“我是在做交易。你给我需要的药材,我帮你救人。仅此而已。”
“但你知道的太多了。”顾清说,“你知道混沌污染,知道百年尸苔的所在,知道鬼市的入口,还知道怎么稳住魂魄。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鬼医’该知道的。”
薛仁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也更加诡异。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盯着顾清,瞳孔在光线中微微收缩。
“你怀疑我?”薛仁问。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顾清毫不回避他的目光,“玄尘的命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允许任何意外。”
两人对视着。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玄尘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薛仁移开了视线。
“我确实不是普通的鬼医。”他说,“我师父是凌虚子的同门师弟,当年也曾参与封印混沌之战。师父临终前,将一些古籍和手札传给了我,其中就记载着混沌污染的救治方法。”
凌虚子的同门师弟。
顾清心中一震。这个身份,足以解释薛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秘密。
“但师父也警告过我,”薛仁继续说,“混沌污染的救治,风险极大。因为混沌本身是‘无’的体现,它会侵蚀一切,包括救治者的心神。历代以来,尝试救治混沌污染的人,十个有九个最后都疯了,剩下一个……变成了混沌的傀儡。”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所以我隐居在这里,只接将死之人和已死之鬼的生意。我不想再碰那些禁忌的东西,直到你们找上门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顾清问。
薛仁沉默了很久。
“因为师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混沌再现,医者不可避责’。我是医者,他是病人。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
但顾清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薛仁的话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隐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我明白了。”顾清最终说,“我会在三天内带回完整的尸苔。在那之前,玄尘就拜托你了。”
薛仁点点头:“放心,我的镇魂针法,天下能解的人不多。”
顾清最后看了一眼玄尘,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正堂时,薛仁突然开口: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顾清回头。
“老驼背的女儿,”薛仁说,“二十年前失踪时,身上应该戴着一块玉佩。那块玉佩是前朝的物件,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如果你能找到关于那块玉佩的线索,或许能查到她的下落。”
玉佩?
顾清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薛仁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顾清。
那是一本旧案卷的抄录,字迹工整但已经有些模糊。页面上的内容,记录的正是二十年前的一起失踪案: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李家庄村民李阿福之女李秀儿(年十四)于村口失踪。据其父称,秀儿颈戴祖传玉佩一块,上刻‘平安’二字。官府寻访三月无果,列为悬案。”
案卷的末尾,盖着官府的印章,日期是光绪二十六年十月。
“这本案卷,是我多年前从县衙的故纸堆里找到的。”薛仁说,“当时觉得有趣,就抄录了一份。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
顾清仔细看着案卷上的内容。
李家庄,应该就是义庄旁边的那个荒村。李阿福——这个名字,和老驼背的本名对得上。李秀儿,十四岁失踪,戴着一块刻着“平安”的玉佩。
“多谢。”顾清将册子还给薛仁,“这个线索很重要。”
薛仁收起册子,没有再说什么。
顾清走出正堂,穿过走廊,推开了医馆的大门。
门外,天已经完全亮了。晨雾在山谷中弥漫,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阳光从东方的山脊后升起,将天空染成金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清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朝着李家庄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抓紧时间——三天,要查清二十年前的失踪案,找到李秀儿的下落,然后从老驼背那里换来完整的百年尸苔。
时间紧迫,但他没有选择。
医馆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正堂里,薛仁站在窗前,看着顾清远去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他走到玄尘床边,俯身查看道士的状况。
玄尘的呼吸平稳,眉心的黑气被压制住了。但薛仁知道,这只是表象。混沌的污染就像潜伏的毒蛇,暂时被压制,却不会消失。它会在暗处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爆发。
薛仁伸出手,悬在玄尘胸口三寸之上。
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光芒。那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诡异。光芒如同触须般探入玄尘的身体,在道士的经脉中游走,像是在探查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快了……”薛仁低声自语,“再等几天,就可以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那光影,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扭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与暗的边界处,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