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人间的过程,比进入鬼域时更加艰难。
顾清的右腕断口虽然被紧急包扎,但每一次移动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即使有玄尘和云逸搀扶,每一步也走得摇摇欲坠。更麻烦的是,失去右手带来的平衡失调——他习惯了双手协调,现在只剩左手,连最简单的保持站立都需要重新适应。
他们从锁妖塔废墟逃离后,在云梦山深处藏了一整天。玄尘用尽所有随身携带的草药,配合朱雀尾羽散发的温暖气息,勉强止住了顾清断腕处的流血,但更深的创伤——生命力的透支、混沌火焰的侵蚀、还有那种灵魂层面的损耗——不是简单包扎就能解决的。
第二天傍晚,顾清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三人决定下山。
云逸用残余的地只气息探查了周围地形,找到了一条相对隐蔽的下山小径。路很难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但对于想要避开人群的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下山的路上,顾清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袖口被玄尘用布条扎紧,塞进腰带里,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断臂。但那种缺失感,那种再也无法用右手握刀、结印、书写的感觉,像钝刀割肉一样,一下下地割着他的心。
“会习惯的。”玄尘走在他身侧,轻声说,“我师门有位师叔,年轻时失去了一条腿。后来他用桃木做了假肢,照样能布阵施法,修为还精进了。”
顾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玄尘在安慰他。但安慰改变不了现实——他失去的不仅是手,还有那只手上承载的一切。老驼背送的那把短刀,已经永远留在了鬼域;以后画符、结印,都只能用左手重新练习;甚至日常的吃饭、穿衣,都要从头学起。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青龙印在他们手中。白虎刃也在。加上之前的朱雀尾羽,五方镇物已得其三。距离封印彻底崩解,只剩下两年零十个月——实际上可能更短。
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舔舐伤口。
第三天清晨,他们终于走出了云梦山,来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小镇很普通,青石板街道,白墙黑瓦的民居,早起的小贩在街边摆摊,空气中飘荡着豆浆油条的香气。一切都是人世间最寻常的景象,但刚从鬼域归来的三人,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先找个地方住下。”玄尘说,“你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整理一下情报。”
他们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家简陋的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顾清空荡荡的右袖,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没多问,只是给他们开了最便宜的后院客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通铺,窗户对着后院的柴堆。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顾清躺在床上,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疼痛、疲惫、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像潮水般涌来,他几乎在躺下的瞬间就昏睡过去。
玄尘和云逸守在一旁。
“他的情况怎么样?”云逸低声问。
玄尘给顾清把了脉,眉头紧锁:“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至少需要休养半个月。但我们现在……没有半个月时间。”
云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青龙印。
青翠的印玺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光,印纽上的盘龙仿佛在呼吸。他将青龙印放在顾清胸口——印身散发的温暖气息,能滋养生机,加速恢复。
“还有这个。”他又取出朱雀尾羽,铺在顾清身侧。赤红的尾羽散发出更加温暖的气息,两件镇物的力量相互呼应,在顾清周围形成一个柔和的光晕。
玄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五方镇物,每一件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但现在,他们却只能用这些神物来疗伤——这简直是对宝物的亵渎。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顾清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顾清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是第二天的清晨。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试着动了动,虽然全身依旧酸痛,右腕断口处依然刺痛,但至少有了些力气。
“醒了?”玄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研究那张守碑人给的阴阳地图。
顾清撑起身体,靠在墙上。他看向自己的右臂——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
“青龙印呢?”他问。
玄尘从桌上拿起印玺,递给他。
顾清用左手接过。青龙印入手温热,那种温暖不是表面的温度,而是从内而外散发出的、仿佛活物心跳般的温热。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印身流入体内,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虚弱的魂魄。
“感觉怎么样?”云逸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
“好多了。”顾清说,这并非客套——青龙印的滋养效果,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接过粥碗,用左手艰难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动作笨拙,洒了不少,但他坚持自己吃完了整碗粥。
有些事,必须自己适应。
饭后,三人开始研究下一步计划。
守碑人的地图铺在桌上,江南区域,“云林寺”的标记清晰可见。旁边的小字标注着:“青龙印最后出现于此,疑被佛门高僧封存。”
“云林寺在江南很有名。”玄尘说,“我年轻时随师父游历,曾路过那里。寺不算大,但历史悠久,据说始建于唐代。现任主持慧明大师,今年应该九十多岁了,是江南佛门中有名的高僧。”
“他肯把青龙印给我们吗?”云逸问。
顾清看着地图,手指在“云林寺”三个字上轻轻敲击。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必须去。青龙印是木属性镇物,主生机、滋养,对我们后续的行动至关重要。而且……”
他顿了顿:“守碑人说青龙印‘疑被佛门高僧封存’。这个‘疑’字很关键——说明他也不确定。我们需要亲自去确认,青龙印是否真的在那里,是否还能用。”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在客栈又休整了两天,等顾清能勉强自己行走后,三人出发前往云林寺。
从云梦山到云林寺所在的云林山,大约需要三天路程。他们雇了一辆驴车——顾清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长途步行,而且带着青龙印和朱雀尾羽这样的宝物,也需要尽量低调。
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赶车技术很好,驴车在江南水乡的官道上走得又稳又快。路旁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在秋风中起伏如金色的波浪。远处是白墙黑瓦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偶尔能听到犬吠和孩童的嬉笑声。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顾清看着窗外,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青龙印。
他们拼死拼活,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世界吧。
第三天下午,他们抵达了云林山。
山不高,但很清幽。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蜿蜒而上,两旁是参天的古树,枝叶如盖,将午后的阳光滤成斑驳的光点。山间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寺庙的轮廓。
云林寺。
寺门并不宏伟,甚至有些陈旧。门匾上的金字已经斑驳,“云林寺”三个大字却依然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沧桑的古意。寺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青石铺就的庭院,和正殿里袅袅升起的香烟。
香火不算鼎盛,但也不冷清。三三两两的香客进出,大多面色虔诚,步履轻缓。
顾清三人踏进寺门。
一个小沙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顾清回礼:“小师父,我们想求见慧明大师。”
小沙弥打量了他们一眼——三人风尘仆仆,顾清还断了一臂,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香客。
“师父在后院禅房静修,”小沙弥说,“平日不见外客。不过……三位施主若是有要事,我可以代为通传。”
“烦请小师父通传,”顾清说,“就说……为青龙印而来。”
小沙弥显然不知道青龙印是什么,但他还是点点头:“请三位在此稍候。”
他转身进了内院。
顾清三人站在庭院里,观察着这座古寺。
寺庙规模不大,但布局精巧。正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金身已经有些黯淡,但佛前的香火很旺。两侧是偏殿,分别供奉着观音和地藏王。庭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如盖,想来已有数百年树龄。
片刻后,小沙弥回来了。
“师父请三位到禅房一叙。”
禅房在后院深处,是一间简朴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卷佛经和一盏清茶。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明心见性”,落款是慧明。
慧明大师坐在蒲团上。
他确实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层层叠叠,记录着九十载岁月的沧桑。眉毛和胡须都是雪白的,但眼睛很亮,澄澈得像是初生婴儿,却又深邃得像是看透了世事。
他穿着简朴的灰色僧袍,手中捻着一串念珠,见到三人进来,微微颔首。
“三位施主,请坐。”
顾清三人依言在矮几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多谢大师肯见我们。”顾清开门见山,“晚辈顾清,这两位是玄尘、云逸。我们此来,是为青龙印。”
慧明大师捻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顾清脸上。
“青龙印……”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老衲已经……六十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看向顾清空荡荡的右袖,又看向玄尘和云逸疲惫但坚定的眼神。
“三位施主,”慧明大师缓缓道,“你们……是从鬼域回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