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林寺的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云梦山锁妖塔旧址。

与慧明大师的描述一致，这里确实已经变成了旅游景点。山脚下新建了一个简陋的停车场，停着几辆破旧的大巴和小轿车。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蜿蜒上山，路旁立着指示牌，用中英双语写着“锁妖塔遗址公园，前方500米”。

他们沿着柏油路上山。

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种着些常见的观赏植物。偶尔能看到几个下山的游客，大多是年轻人，说说笑笑，手里拿着手机或相机，显然是把这里当成普通的古迹来游玩。

锁妖塔的轮廓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那座七层石塔矗立在山腰平台上，与顾清记忆中坍塌前的样子差别不大，只是周围的环境变了——原本荒芜的广场被改造成了石板铺就的观景平台，四周装了仿古的栏杆和路灯。塔身上也做了“修缮”，破损的塔檐被修补过，残缺的兽形雕刻换成了新的，虽然做工粗糙，但至少看起来完整。

塔前立着一块更大的石碑，上面刻着详细的介绍文字，无非是“明代古塔”、“道教建筑”、“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之类的套话。石碑旁还有个二维码，扫码可以听语音讲解。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白天这里都是游客。”顾清观察着周围环境，“想仔细探查，只能等晚上。”

他们在附近的山林里找了个隐蔽处，等待夜幕降临。

随着天色渐暗，游客陆续下山。最后一辆大巴在黄昏时分离开，山道上只剩下他们三人。公园的管理员——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在塔前转了一圈，锁上了通往平台的铁门，也骑着电动车下山了。

锁妖塔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来，锁妖塔虽然破败，但那种压抑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危机感是真实的。塔身的每一块砖石都散发着古老封印的气息，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而现在……

“阴气很重，”玄尘皱眉感受着，“但很……杂乱。像是有人在这里做过法事，或者进行过其他仪式，把原本有序的封印气场搅乱了。”

云逸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地面。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地脉有被强行改动的痕迹。而且……很新，不超过三个月。”

“黄泉会？”顾清问。

“很可能。”云逸点头，“地脉中残留着那种扭曲、邪恶的气息，和我们在鬼域感受到的黄泉会气息很相似。”

这个消息让三人心头一沉。

黄泉会已经来过了。

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是寻找青龙印？还是试图释放塔底的妖物？或者……两者都是？

等到夜色完全笼罩山林，三人开始行动。

铁门上的锁很简单，顾清用一根铁丝就捅开了。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过广场，来到锁妖塔门前。

塔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这是景区后来加的。

顾清正要开锁，玄尘忽然拦住了他。

“等等。”玄尘盯着门上的锁，“锁上有禁制。”

顾清仔细看去。在月光下，铜锁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雕刻，而是用特殊手法刻画的微型法阵。

“是警报法阵。”玄尘低声说，“一旦强行破锁，或者用错误的方法开锁，就会触发警报。可能是声音，可能是光，也可能是……直接通知布阵者。”

“能破解吗？”顾清问。

玄尘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破解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也会触发。”

“要多久？”

“至少一炷香时间。”

顾清看向四周。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暂时看起来安全，但一炷香时间不短，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

“开始吧。”他做出决定，“我和云逸警戒，你专心破阵。”

玄尘点头，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和一张黄符。他将铜钱按特定方位摆放在门前，然后将黄符贴在铜锁上，双手结印，开始低声念诵咒文。

顾清和云逸分立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林里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似乎有什么动物在奔跑，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玄尘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破解这种精细的法阵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他现在修为大损，做起来更加吃力。

半柱香过去了。

铜锁表面的纹路开始闪烁，时而亮起极淡的微光，时而又黯淡下去。玄尘的咒文念诵得越来越快，手中的印诀也变化得更加频繁。

就在此时——

“咔嚓。”

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清立刻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山林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云逸。”他低声说。

云逸点头，双手按地。土黄色的光晕在他掌心亮起，虽然微弱，但足够感知周围的地面震动。

“两个……不，三个。”云逸低声汇报，“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速度不快，像是在试探。”

是黄泉会的人？还是锁妖塔脱困妖物的爪牙？或者……是景区保安？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他们靠近干扰玄尘。

顾清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他的右手虽然没了，但这段时间他已经开始练习左手用刀。虽然还不熟练，但至少能用。

“我去引开他们。”他说，“你保护玄尘。”

“太危险了。”云逸反对，“你现在的状态——”

“这是唯一的办法。”顾清打断他，“玄尘不能被打断，否则前功尽弃。我去制造动静，引他们远离这里。你守住门口，无论如何不能让人靠近。”

说完，不等云逸回答，他已经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那些靠近者，而是冲向相反的方向。他故意踩断几根树枝，发出清晰的声响，然后快速在林间穿梭，制造出有人在逃跑的假象。

果然，那三个存在被吸引了。

他们改变了方向，开始朝顾清追去。

顾清没有跑远。他在林中绕了个圈，利用地形和夜色与追踪者周旋。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显然追踪者训练有素。

他故意留下一些痕迹——被踩倒的草丛、挂在树枝上的布条、还有滴落的几滴血——那是他咬破指尖故意留下的，以增强可信度。

追踪者上当了。

他们沿着痕迹紧追不舍，距离锁妖塔越来越远。

顾清绕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他能听到三个追踪者从他刚才经过的地方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成功了。

但他没有立刻返回。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追踪者没有回头，才悄无声息地绕路返回锁妖塔。

回到塔前时，玄尘刚好完成了破阵。

铜锁表面的纹路彻底黯淡下去，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弹开了。

“成了。”玄尘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追兵引开了。”顾清简短地说，“但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得抓紧时间。”

三人推开塔门，闪身进入。

塔内与上次来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些现代设施——墙角安装了应急灯，墙壁上挂着灭火器，地面画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箭头。显然景区对塔内也做了“修缮”，但仅限于表面。

他们直接下到塔底——化龙池入口所在的那一层。

这里的变化最大。

原本中央的石台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用崭新的铁栏杆围了起来，栏杆上挂着“危险，禁止靠近”的警示牌。

“他们把化龙池入口暴露出来了。”云逸皱眉，“甚至还加了栏杆……这是在保护，还是在警示？”

顾清走到黑洞边缘，向下望去。

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肉的气味。他能感觉到，黑洞深处依然有某种能量在脉动，但已经极其微弱，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跳。

“青龙印……”玄尘喃喃道，“还在下面吗？”

按照玉真子遗言，青龙印沉在化龙池底，作为四象镇妖阵的阵眼。现在阵法已破，妖物脱困，但青龙印……也许还在。

“下去看看。”顾清做出决定。

他检查了栏杆——很牢固，是景区后来安装的。但这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顾清用匕首撬开几根栏杆，弄出一个足够人通过的缺口。

然后，他率先跳了下去。

黑暗。

急速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从下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液体声音，像是某种胶质在蠕动。

顾清调整姿势，准备落地。

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他坠入了一种粘稠的液体中——冰冷，沉重，阻力极大。液体散发着微弱的青光，将周围照亮成一片朦胧的青色世界。

化龙池。

他浮出“水面”——如果这能称为水面的话。液体粘稠得像是胶水，浮力很小，他需要用力划动才能保持不沉下去。

抬头看去，上方是那个黑洞入口，像一个遥远的井口。玄尘和云逸也相继跳了下来，落入池中。

“这池水……”云逸皱眉，“和上次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上次的化龙池水虽然也粘稠，但至少是清澈的青色，散发着纯净的净化气息。而现在，池水浑浊，青色中混杂着暗红和黑色的絮状物，散发出腐败和血腥的气味。

而且，池水变浅了。

上次来时，池深超过三丈。而现在，顾清站在池底——如果脚下这些松软的、像是烂泥的东西能称为池底的话——池水只到他的胸口。

“化龙池在干涸。”玄尘判断道，“阵法被破，维持池水的力量消失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彻底干枯。”

他们开始在池中搜寻。

池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松软的沉积物，踩上去像是踩在烂泥里，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尺。沉积物中混杂着各种东西——破碎的符文石片、断裂的锁链、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已经严重腐蚀的金属碎片。

但没有青龙印。

他们搜索了池底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扒开沉积物，挖到更深处，但依然一无所获。

青龙印，不见了。

“难道……”云逸脸色难看，“被黄泉会的人拿走了？”

这个可能性很大。

黄泉会三个月前来过这里，而化龙池的干涸也是近几个月的事。时间上完全吻合。

如果青龙印真的落入黄泉会手中，那他们修复封印的计划，将遭受重大打击。

顾清沉默着，继续搜索。

他不相信玉真子会没有准备。那位深谋远虑的前辈，既然预见到了今天的一切，就不可能让青龙印这么轻易地被夺走。

一定还有什么线索。

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埋在沉积物深处。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烂泥。

那是一块青色的石板，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石板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保存得很完整。

顾清将石板取出，在池水的微光下仔细观看。

石板正面刻着一幅简图——锁妖塔的剖面图，标注着各个楼层和关键位置。而在塔底化龙池的位置，画着一个青色的印玺图案，旁边有一行小字：

“印在池中，池在心间。心之所向，印之所存。”

又是这种玄之又玄的提示。

但顾清看懂了。

他将石板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首更长的诗：

“四象既破妖物出，青龙白虎皆离处。若寻印刃归本位，需往北海极寒驻。玄武甲藏玄冰宫，麒麟心在地脉腹。五物齐聚封印固，方阻混沌降灾苦。”

这首诗，给出了明确的指引。

青龙印和白虎刃已经不在这里了。

它们去了该去的地方——或者说，该由寻找者去的地方。

北海极寒，玄冰宫，玄武甲。

中央地脉，麒麟心。

五方镇物，需要全部集齐，才能修复封印，阻止混沌降临。

顾清将石板小心收好。

“我们该走了。”他说。

玄尘和云逸看向他。

“青龙印不在这里了。”顾清解释，“但玉真子前辈留下了下一步的指引。我们需要去北海，去中央地脉，找到剩下的两件镇物。”

他没有说石板上的具体内容，但玄尘和云逸从他的眼神中明白了。

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三人沿着池壁向上攀爬，重新回到塔底。

当他们爬出黑洞，重新站在塔内时，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些被引开的追踪者，回来了。

而且，人数似乎更多了。

“走。”顾清简短地说。

他们冲出塔门，冲进夜色，消失在云梦山的密林深处。

身后，锁妖塔在月光下静静矗立。

而在塔底那个黑洞深处，浑浊的化龙池水中，一点微弱的青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巨龙，在梦中，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