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遗址的烟尘，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沉降。

深坑边缘，土壤仍在不时滑落，发出窸窣的声响，如同巨兽沉睡后的余悸。坑洞深处，地戾的咆哮声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自然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虫鸣、甚至远处树林的摇曳声，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吞噬了。

顾清跪在坑边，双手捧着那方青龙印。

印玺在阳光下呈现出剔透的青翠色泽，仿佛一块凝固的春水。盘龙钮上的龙形雕刻栩栩如生，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龙首微昂，龙目半睁，似在沉睡，又似在凝视着什么遥远的地方。

但就在这条盘龙的脊背正中，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龙尾一直延伸到龙颈。

裂纹细如发丝，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真实存在，在青翠的玉质中，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裂纹的颜色不是玉裂常见的白色，而是一种黯淡的灰黑，仿佛有某种污秽的东西渗了进去。

顾清的手指轻轻抚过裂纹。

触感微凉，与印身其他部分的温润截然不同。而在指尖触及裂纹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龙吟——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低鸣。

“它受伤了。”云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将昏迷的玄尘安置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正用仅存的地只气息为玄尘梳理紊乱的经脉。

顾清回头：“什么？”

“青龙印。”云逸走到顾清身边，目光落在印玺的裂纹上，“五方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青龙印，属木，主生机，最是通灵。这道裂纹……不是物理损伤，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创伤。”

他伸出手，悬停在印玺上方三寸处。淡金色的气息从掌心渗出，如薄雾般笼罩印身。

金光触及裂纹的瞬间，异变陡生。

裂纹中的灰黑色物质猛地蠕动起来，像是被惊动的毒虫。它们沿着裂纹疯狂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印身的三分之一。原本青翠温润的印玺，此刻看起来斑驳不堪，如同生了严重的锈蚀。

而印身散发的气息，也从生机勃勃，变成了某种病态的、挣扎的脉动。

“这是……”顾清瞳孔收缩。

“混沌污染。”云逸收回手，面色凝重，“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裂纹就是污染的入口——六十年前，黄泉会企图用青龙印破坏龙脉时，可能已经对它造成了某种程度的侵蚀。玉真子前辈将它沉入化龙池，不仅是为了隐藏，更是为了净化。”

他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但化龙池的净化需要时间，六十年……可能不够。而且刚才地戾脱困，妖气冲击，进一步加重了印玺的负担。”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千辛万苦取出青龙印，甚至不惜放出地戾，结果得到的，竟是一件已经受损、被混沌污染了的镇物？

“还有救吗？”他问。

云逸沉默片刻：“裂纹需要修补，污染需要净化。修补需要‘星辰金’，一种只产于鬼域‘陨星坑’的特殊金属，性质至坚至纯，能与青龙印的木属性相生。而净化……”

他顿了顿：“需要‘乙木精华’，那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木系灵气，只存在于千年以上的灵木核心，或者……龙脉节点。”

龙脉节点。

这个词让顾清想起了玉真子遗书中的内容——黄泉会当年就是想用青龙印破坏龙脉节点。

“所以，”他缓缓说，“我们不仅要去鬼市找星辰金，还要找一个龙脉节点，抽取乙木精华来净化青龙印？”

“理论上是的。”云逸点头，“但实际操作……很难。龙脉节点是天地气运所钟之地，强行抽取精华等于破坏龙脉，会遭天谴。而千年灵木……在这个时代，太罕见了。”

就在这时，顾清手中的青龙印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那种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的青光从裂纹边缘渗出，蜿蜒如丝，在印身上游走。

青光所过之处，那些灰黑色的污染物质像是遇到了克星，迅速褪去、消散。短短几息时间，印身被污染的三分之一区域，竟然恢复了近半的青翠。

但青光也随之黯淡、消失。

裂纹依然在，只是里面的灰黑色变淡了些。

“它在……自我修复？”顾清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印玺。

云逸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不愧是五方镇物之一。虽然受损，但灵性未失，仍在本能地对抗污染。只是……”

他看向顾清：“这种自我修复需要消耗印玺自身的本源。刚才那一瞬的净化，可能已经耗掉了它积攒数十年的力量。如果再来几次，本源耗尽，这方印就真的废了。”

顾清握紧了青龙印。

他能感觉到，印玺在刚才的净化后，温度降低了一些，那种温润的生机感也减弱了。就像一个人大病初愈，虽然好转，但元气大伤。

“必须先修补裂纹。”顾清做出决定，“阻止污染继续渗入，保住它的本源。然后再说净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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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青龙印小心收入怀中——这次不是随意揣着，而是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裹，贴身存放。印玺贴着胸口，传来的不再是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微弱的、带着痛楚的搏动，如同受伤的心脏。

“玄尘怎么样？”顾清走到玄尘身边。

道士依然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云逸正在用最温和的地只气息滋养他的经脉和魂魄，避免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魂魄透支严重，但根基未损。”云逸说，“静养几日应该能醒。但他的修为……这次恐怕要跌回三成了。”

顾清沉默。

为了取出青龙印，玄尘几乎拼上了一切。而现在得到的印玺还是受损的，接下来还要去鬼市找星辰金，去龙脉节点或寻找千年灵木……

前路，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骚动声。

顾清抬头望去，看到锁妖塔遗址外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着制服的景区管理人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还有拿着手机拍摄的游客。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正沿着山路疾驰而来。

也是，锁妖塔遗址突然塌陷出这么大一个坑，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我们得走了。”顾清背起玄尘，“不能留在这里解释。”

云逸点头，两人迅速离开深坑边缘，隐入遗址外围的密林中。

在他们身后，那个巨大的坑洞静静地敞开着，如同大地的一道伤口。坑底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雾气在翻腾、凝聚，但很快又消散了。

地戾没有立刻现身。

它脱困了，但它选择了潜伏。

这或许比直接冲出来大杀四方，更加危险。

密林中，顾清背着玄尘快速穿行。云逸在前方开路，地只气息扫过，灌木自动分开，露出隐蔽的小径。

怀中，青龙印又传来一次微弱的搏动。

这一次，顾清“听”到的不是痛楚的龙吟，而是一声悠长的、带着某种指引意味的低鸣。

鸣声指向北方。

“北海……”顾清喃喃道。

守碑人说过，玄武甲在“北海之极”。

而青龙印此刻的指引，似乎也在指向那个方向。

五方镇物之间，果然有某种感应。

顾清抬头，看向北方远空。

天色渐晚，暮云四合。

前路漫漫，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因为怀中的青龙印在搏动，因为背上的玄尘在昏迷，因为时间——

只剩不到两年了。

而他们手中，只有一件受损的镇物。

以及，一颗绝不放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