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秘书长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孟凡捏着那份薄薄的公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附件里那份《纪律监督实施细则》,每一个字都象一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方平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谦恭的微笑,但孟凡能清淅地感觉到那笑容之下隐藏的锋芒与挑衅。
这年轻人,正在用他自己最擅长的“规则”,一步步将他布下的局拆解得七零八落。
他若拒绝,就是公然阻挠自己亲自部署的普查工作,当众自扇耳光。
他若同意,便是亲手给方平送去兵马粮草,助他攻城拔寨。
僵持了足有半分钟,孟凡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硬是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仿佛刚刚只是在认真审阅文档。
“方案不错,考虑得很周全嘛。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很好。”
他拿起笔,在文档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末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按程序办。”
方平微微躬身:“谢谢孟秘书长支持。”
说完,他拿起批复的文档,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得笔直。
孟凡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铁青。
有了市委秘书长的正式批文,更新办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马卫国彻底活了过来。
他拿着那份盖着市委办公厅大印的任命书和借调函,仿佛拿到了尚方宝剑。
原本在单位里混吃等死、人见人嫌的老油条,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大权的“马组长”。
他带着那支由城东街道办老李、城西房管所赵大姐等各路“地头蛇”组成的“银发搜查队”,穿梭于江北市各个被遗忘的文档库和故纸堆里,简直如鱼得水。
这些在基层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家伙,论专业知识可能比不上年轻人,但论起人情世故、门道关系,十个博士生也比不上他们一个。
谁家库房的钥匙在哪位大爷手里,哪份关键的施工日志被塞在哪个角落,哪个单位的陈年旧帐最怕被人翻出来,他们门儿清。
原本预计至少需要一个多月才能理出头绪的资料搜集工作,在马卫国带着这帮“老伙计”一通电话、几顿老酒的攻势下,三天之内就有了惊人的进展。
一捆捆落满灰尘、纸页泛黄的原始施工图纸、验收报告、分房记录,源源不断地被汇集到了更新办。
办公室里,钱斌等人看着马卫国红光满面地指挥着搬运工,将一车车的资料送进来,眼睛都直了。
他们看向方平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钦佩。
……
市长办公室里,张建国听着孟凡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方平,还真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孟凡恨恨地说道,“再让他这么查下去,万一真从那些故纸堆里翻出什么陈年旧帐,你我都要被动!”
张建国掐灭了烟头:“既然拖不垮他,那就直接打死他!激活第二套方案。”
孟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明白。我这就给《江北晚报》的老刘打电话。”
他很清楚要让舆论的刀子捅得够深,光有媒体还不够,必须有一颗足够分量的“炮弹”——来自官方权威部门的质疑。
当天下午,市财政局局长王克勤,被一通电话叫到了孟凡的办公室。
“克勤同志啊,”孟凡亲自给他泡了茶,语气亲切,“更新办搞的这个普查,声势浩大,是好事。但我们也要考虑到财政纪律嘛。我听说,他们下面的人,搞了个什么‘连络经费’,大手大脚的。你们财政局,作为资金的看门人,是不是应该从预算审核的角度,去把把关,提提意见?”
王克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是个在财政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老黄牛,生平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羽毛和单位的规矩。
上次那份两亿的拨款文档,他就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虽然最后被孟凡用市长办公会决议强压了下去,但他心里那根刺,一直都在。
如今,孟凡竟然要他主动出手,用“预算”这把最专业的刀,去给一个按规矩办事的年轻人罗织罪名,制造黑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站队问题了,这是在践踏他作为一名老财政人的职业底线。
王克勤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平送来的那份《联合审议函》。
那份公函,抄送市纪委、市审计局,堂堂正正,滴水不漏。
这个年轻人,有胆识,更有智慧。
他更清楚林青山书记只是去省委党校“学习”,不是撤职,更不是倒台。
这个时候,公然跳上孟凡和张建国的船,将来万一翻了船,第一个淹死的就是他这种技术官僚。
王克勤的内心开始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
这天深夜,更新办的灯还亮着。
方平正埋首于马卫国送来的第一批资料中,试图从这些发黄的纸张里,查找历史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他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方平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出了一个沉稳又带着几分谨慎的声音,刻意压低了音量。
“是方平主任吗?我是财政局的王克勤。”
方平的心头猛地一震。
王克勤,财政局一把手,在官场派系里,一直被认为是张建国在线的人。
三更半夜,他用私人号码打来电话,意欲何为?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地应道:“王局长,您好。”
“方主任,长话短说。”王克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今天下午,孟秘书长找我谈话,要求我们财政局从预算角度,对你们更新办正在进行的普查工作提出‘异议’。”
方平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王克勤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江北晚报》的相关文章,明天就要见报了。”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方平的脊背瞬间绷紧。
媒体的捧杀,加之财政的质疑,组合拳一旦打出,他将立刻陷入“形式主义、浪费公帑”的舆论旋涡,百口莫辩。
电话那头,王克勤似乎停顿了一下,象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你上次那份公函,写得很好。按规矩办事,人正不怕影子斜。孟凡想让你踩的第一个坑,是那家新盛建材公司。”
方平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是真正的重磅炸弹。
“我这里,”王克勤一字一顿,字字千钧,“有一份去年底,审计部门转过来,被我暂时压下的内部报告。内容是关于市城投集团通过几家皮包公司与新盛建材存在异常资金往来的审计疑点。报告里,提到了一个关键账户。”
方平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王克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叫孟伟。是孟凡秘书长,唯一的亲侄子。”
“这份报告的电子版,我现在发到你的私人邮箱。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几乎在同一时间,方平的手机屏幕亮起,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弹了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那封邮件,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王克勤!
这个他一直以为是敌对阵营的内核人物,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递过来一把足以刺穿孟凡心脏的尖刀!
这究竟是真心投诚的“投名状”?
还是一个更加阴险、更加致命的圈套?
方平握着手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这盘棋,已经复杂到了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