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踏着黑色的土地走来,铁链拖行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格外刺耳。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仿佛从灰雾中凝结而成,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高帽下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他们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脚下的黑土竟然泛起诡异的涟漪。
顾清握紧手中的城主令牌,指节发白。他挡在云逸和玄尘身前,脑中飞速运转——战?以他们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哪怕只是一个普通鬼卒都未必能应付,何况是能自由行走在鬼域深处的鬼差。
逃?带着昏迷的玄尘和虚弱的云逸,能逃到哪里去?
“擅动封印者,拘。”
黑衣鬼差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他抬起手,手中的锁链“哗啦”一声展开,末端尖锐的钩子泛着寒光。
“等等!”顾清举起城主令牌,“我们有苦衷,封印已经——”
“封!”
白衣鬼差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一个极其古怪的音节,不像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法则的具象化。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清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就连手中的城主令牌,光芒也被压制得只剩下微弱的一层。
“尔等可知,九幽之墓的封印维系着此方鬼域的平衡?”黑衣鬼差缓缓走近,铁链在他手中微微颤动,“百年前凌虚子以魂镇之,才勉强压制阴气潮汐。如今封印被动,若彻底崩溃,阴阳失衡,鬼域将侵蚀人间,人间阳气倒灌鬼域——两界皆毁。”
顾清瞪大眼睛,他想要解释,想要说阵灵已被净化、阵法已停,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按律当拘魂炼魄,永镇忘川底。”白衣鬼差也走上前来,两人一左一右,将顾清三人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玄尘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很轻微的一声。
但鬼差同时停下了动作。
顾清感觉喉咙一松,压制消失了。他立刻开口:“我们没有破坏封印!相反,我们净化了阵灵,停止了血祭阵法!如果不这么做,污染会继续扩散,封印迟早会彻底崩溃!”
“净化?”黑衣鬼差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凭你们?”
“凭这个。”顾清将怀里的布包取出,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那块布满裂纹的黑色晶石。
晶石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一道虚影从晶石中投射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是他们在邺都城主府见过的凌虚子,只是此刻的他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
“两位差使,且听我一言。”
凌虚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衣鬼差和白衣鬼差对视一眼,竟然同时躬身行礼:“见过凌虚城主。”
“我已非城主,只是残魂一缕。”凌虚子虚影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顾清身上,又看向昏迷的玄尘和虚弱的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三位小友所做,非但不是破坏,反而是续命之举。”
“续命?”白衣鬼差皱眉。
“当年我以魂魄镇封裂隙,实是无奈之举。”凌虚子叹息,“百年来,封印靠血祭维持,阵灵怨念日深,反而成了污染的养料。封印看似稳固,实则根基已腐,不出十年必溃。”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三位小友净化阵灵,停转血祭,虽然让封印失去了维持之力,却也斩断了污染之源。如今封印回归原始状态,虽弱,却净。”
黑衣鬼差沉默片刻:“能维持多久?”
凌虚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虚影变得更加透明。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虚点,那些裂纹密布的黑色晶石突然悬浮起来,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地图——正是顾清在第二卷末尾收到的那张神秘地图的完整版。地图上有五个醒目的光点,分布在鬼域各处,彼此之间由金色的细线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五边形图案。
而在五边形中央,就是九幽古墓的位置。
“此封印名为‘五方镇域阵’。”凌虚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当年由五位地只联手布下,以五件镇物为阵眼,镇压鬼域与人间之间的最大裂隙。百年前潮汐爆发,五件镇物遗失其四,只剩下邺都的‘镇域碑’还在原位,但碑灵已沉睡。”
“如今阵灵净化,污染暂止,封印回归本源,尚能维系…”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残酷的数字,“三年。”
三年。
顾清的心脏一紧。
“三年后,若无镇物归位、阵眼重铸,封印将彻底崩解。”凌虚子看向顾清,眼神中有托付,也有歉意,“小友,此事因你们而起,却也是百年前就埋下的祸根。如今鬼域与人间安危,系于你们身上。”
“我们该怎么做?”顾清沉声问。
“寻回遗失的四件镇物。”凌虚子指向地图上的四个光点,“东方‘青冥镜’,在‘幽影沼泽’深处,由千年镜妖守护;南方‘离火鼎’,在‘熔岩地窟’,被一群火魈占据;西方‘庚金剑’,落入‘剑冢荒原’,已成无主凶兵;北方‘玄水印’,沉于‘寒冰深渊’,具体位置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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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件镇物,任何一件都足以引发争夺。百年间不知多少势力在暗中寻找,黄泉会更是志在必得——他们想毁掉镇物,彻底打开裂隙。”
顾清看着地图上那四个遥远的光点,每一个都隔着千山万水,每一个都标注着未知的危险。而他们只有三年时间。
“那第五件…”云逸虚弱地问。
“第五件‘镇域碑’,就在邺都。”凌虚子看向少年,“你体内有地只传承,或许…可以尝试唤醒碑灵。若能成,至少可以延长封印时限,为寻找其他镇物争取时间。”
“我会试试。”云逸用力点头。
凌虚子的虚影已经开始消散,从脚部开始化为光点。
“小友。”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向顾清,“此事本不该由你们承担,但…天命如此。三年后,若镇物未齐,不必勉强。保全性命,告知人间各派早做准备,也是功德一件。”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那块黑色晶石“啪”的一声轻响,裂成了两半,再无任何光芒。
顾清沉默地捡起碎片,小心地重新包好。三年,四件镇物,遍布鬼域的危险之地,还有虎视眈眈的黄泉会…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说不可能。
他只是看向鬼差:“两位都听见了。我们要救人,要寻镇物,可否放行?”
黑衣鬼差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收起了锁链。
“凌虚城主既已作证,尔等非破坏者,而是…续命者。”他的声音依然冰冷,但少了几分杀意,“但鬼域有鬼域的规矩。擅动封印,纵有苦衷,也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顾清心头一紧。
白衣鬼差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抛给顾清。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是复杂的鬼域地图。
“此为‘巡阴令’。”白衣鬼差道,“持此令,你们可在鬼域行走,不受大部分禁制阻拦。但作为交换,你们需在三年内,除了寻回镇物,还要完成十件‘阴德任务’——救人、除祟、化解怨气,积攒阴德,以弥补今日动荡阴阳之过。”
“十件?”云逸忍不住出声,“我们还要找镇物,时间本来就不够…”
“这是规矩。”黑衣鬼差打断他,“要么接下,要么现在就随我们回判官府受审。”
顾清握紧了巡阴令。
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这不是选择题,而是唯一的路。
“我们接。”他说。
白衣鬼差点头,又补充道:“此外,你背上那位道士魂魄受损,鬼域阴气只会加重伤势。要救他,要么寻鬼域‘鬼医’薛仁,他常年游历,行踪不定;要么返回人间,寻‘青囊圣手’。但人间与鬼域的通道大多已被黄泉会监视,唯一安全的路径…”
他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在‘阴阳交界处’,有一座‘两界城’。那里是鬼域与人间少数几个合法通道之一,有重兵把守,审查严格。你们持巡阴令,或许能通过。”
黑衣鬼差最后看了三人一眼:“好自为之。三年后,若封印崩解,你们便是阴阳两界的罪人;若成…或许还能得一份功德。”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平原上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顾清将巡阴令收起,蹲下身检查玄尘的状况。在云逸的温养和那滴心头血的作用下,道长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已经稳定下来,眉心的淡金色印记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三年。
顾清背起玄尘,看向云逸:“先去两界城。无论如何,要先保住道长的命。”
云逸点头,挣扎着站起身。
两人向着鬼差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黑色的土地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灰霾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隐约能看见起伏的山脉轮廓。而在更远的地方,地图上那四个光点所在的位置,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时间,开始倒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