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风带着鬼域特有的阴冷，吹过龟裂的黑土地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顾清背着玄尘，每一步都踩得很沉，不光是身体疲惫，更是心上压着三年之限的重担。

云逸跟在他身侧，少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知道自己背负使命后的坚定。他偶尔会伸手探探玄尘的脉搏，确认那微弱但持续的跳动还在。

“两界城应该不远了。”云逸望着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但隔着重重的灰雾，看不真切，“鬼差说那里是合法通道，但审查会很严。”

顾清点点头，没说话。他正在心里盘算——玄尘必须尽快得到医治，魂魄的裂痕拖得越久越危险。可两界城既然是合法通道，必然有规矩，他们三个现在这模样: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虚弱不堪、一个浑身是伤，怎么看都可疑。

而且，黄泉会的人会不会也在那里布下眼线？

正想着，前方雾中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而是一整队。

顾清立刻停下脚步，将玄尘轻轻放下，挡在身后。云逸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虽然他现在几乎没什么力气再调动地只之光，但姿态不能丢。

灰雾向两侧分开。

十二匹骸骨战马踏着幽绿鬼火从雾中走出，马背上骑着身披黑甲的阴兵。这些阴兵与他们在忘川河边遇见的巡逻队不同，甲胄更精良，手中长矛的矛尖闪烁着暗紫色的符文，显然是精锐。

为首的阴兵队长抬手，整队人马齐刷刷停下。

队长翻身下马——如果那能算“下马”的话。他的下半身是缭绕的黑烟，上半身则是凝实的铠甲，头盔下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作为眼睛。

“巡阴令持有者？”队长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

顾清掏出那枚黑色令牌，举在身前。

队长伸出覆盖着甲片的手，令牌自动飞入他掌中。他仔细检查了片刻，猩红的目光在令牌和顾清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三人，两活一垂死。”队长将令牌抛回，“目的地？”

“两界城。”顾清接住令牌，“我们要送伤者回人间求医。”

“身份？”

这个问题让顾清一愣。身份？难道要说“我是租了凶宅被卷入灵异事件的普通人，这位是云游道士，这位是地只转生体”？

“人间访客。”云逸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受凌虚城主所托，有要事需返回人间传达。”

队长猩红的目光转向少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息之后，队长缓缓点头:“凌虚城主残念已散，此事吾等知晓。既然是城主所托，又有巡阴令在手…可以通行。”

顾清暗暗松了口气。

“但——”队长话锋一转，“两界城有规矩，所有通行者需在‘生死簿副册’上登记，验明正身，记录事由。这是防止邪祟混入人间的必要程序。”

他从马鞍旁取出一卷暗红色的册子，册子封面上用金色的阴文写着“生死簿·两界卷副册”，旁边还挂着一支白骨笔。

“名字。”队长翻开册子，白骨笔悬停在上方。

顾清犹豫了一瞬。在鬼域这种地方，在传说中的生死簿上留名，总让人觉得不安。但此刻没有选择。

“顾清。”

白骨笔自动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用的是顾清从未见过的文字，但奇妙的是，他一看就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名字写完后，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阳寿未尽，命途多舛，因果缠身。

队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

“他。”顾清指向玄尘。

“自己报。”队长声音冰冷。

顾清俯身在玄尘耳边轻唤:“道长，需要登记名字。”

玄尘没有反应，依旧昏迷着。

队长猩红的目光闪了闪:“魂魄不全者，无法留名。若强行登记，会惊动判官府，届时会有专人来查验——你们确定要这么做？”

查验？判官府？顾清立刻摇头:“那先不登记他。”

队长看向云逸。

少年深吸一口气:“云逸。”

白骨笔写下名字，旁边浮现的小字让顾清瞳孔一缩:身负神眷，命格清奇，非此世人。

队长的目光在“非此世人”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顾清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紧绷的弦。但最终，他只是合上册子。

“可以了。记住，通过两界城通道返回人间后，三年内不得再入鬼域——这是规矩。除非你们能集齐四件镇物，届时凭镇物可申请特殊通行。”

“我们记住了。”顾清点头。

队长翻身上马，骸骨战马调转方向:“跟上。两界城不远，但这一带常有游荡的凶魂和邪修，你们现在的状态，走不到城门口。”

这算是…护送？

顾清和云逸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丝古怪的感觉。鬼域的阴兵，居然会主动提供保护？

十二骑阴兵分列两侧，将三人护在中间。骸骨战马踏着幽绿鬼火前行，那些鬼火照亮了周围十余丈的范围，灰雾在火光边缘翻涌，却不敢靠近。

顾清注意到，火光照射下的地面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扭曲的影子——不是他们的影子，而是一些蜷缩的、颤抖的、想要靠近却又畏惧火光的东西。

“那些是什么？”他低声问。

队长头也不回:“被生死簿除名的孤魂。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不入轮回，又无阴籍，只能在荒野游荡，以吞噬更弱的魂体为生。它们怕阴兵鬼火，但若落单…”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云逸打了个寒颤，更靠近了顾清一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渐薄，一座城池的轮廓清晰起来。

两界城。

与邺都那种破败荒废的鬼城不同，两界城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城池。城墙高耸，由一种黑曜石般的石材垒砌而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灰霾的天空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城门大开，门内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建筑鳞次栉比，有商铺、酒馆、客栈，甚至还能看见悬挂着“典当”“镖局”招牌的地方。

街上行人——或者说，行“魂”——来来往往。

有形貌与活人无异的鬼魂，有维持着死时惨状的怨灵，有下半身是烟雾的鬼修，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完全是“怪物”的存在:三只眼的、长着尾巴的、皮肤如树皮的…但奇怪的是，这些形态各异的鬼物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各行其是。

“两界城是鬼域少数几个‘秩序之地’。”队长似乎看出他们的惊讶，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由判官府直辖，禁止私斗，违者打入地狱。所以各路牛鬼蛇神都会来这里交易、歇脚，或者…通过。”

他指了指城门内左侧的一座建筑。

那建筑比周围的都要高大，形似宫殿，门前立着两尊狰狞的石兽，屋檐下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通关司。

“你们要去那里办理通行手续。”队长勒住马，“记住，莫要惹事。两界城里卧虎藏龙，你们身上那点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就是肥羊。”

他顿了顿，猩红的目光扫过顾清背上的玄尘:“尤其是这位。魂魄受损却未散，在某些邪修眼中，是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

顾清心头一凛。

“多谢提醒。”

队长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十二骑阴兵如一阵黑烟，消失在来时的雾中。

顾清和云逸站在城门外，看着这座光怪陆离的鬼城。

城门处有守卫，是四名身穿制式铠甲、手持长戟的鬼卒。他们检查着每一个进城者的身份——有的出示令牌，有的拿出文书，有的甚至只是亮出手臂上的烙印。

轮到顾清三人时，守卫瞥了眼他们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顾清手中的巡阴令，摆摆手:“进城后直接去通关司，别在街上逗留。”

进入城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还有某种古怪乐器演奏的声音…如果不是周围的“行人”形态各异，顾清几乎要以为回到了人间的集市。

街边一个摊位吸引了顾清的注意。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鬼，摊位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其中一个琉璃瓶里，泡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老鬼正对一名顾客吹嘘:“这可是百年怨灵的心头肉，炼制替身傀儡的绝佳材料，只要三百阴德…”

阴德，这是鬼域的硬通货？

“看什么看？”老鬼注意到顾清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活人？少见。要不要买点好东西？我这儿有能暂时修补魂魄的‘凝魂膏’，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吊命。”

顾清心头一动，但随即压下冲动。在这种地方，轻易表露需求就是给人拿捏的把柄。

他摇摇头，背着玄尘继续向前走。

云逸紧紧跟着，少年明显不适应这里的氛围，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几个蹲在街角的鬼物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但在看到顾清手中的巡阴令后，又悻悻地移开了目光。

通关司到了。

大殿内很空旷，只有一张长长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名文吏打扮的鬼差。这鬼差看起来比城外的阴兵“正常”得多，除了脸色过于苍白、眼眶发黑之外，几乎与活人无异。

“何事？”文吏头也不抬，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是生死簿副册。

“办理通行，返回人间。”顾清将巡阴令放在柜台上。

文吏瞥了眼令牌，又抬眼看了看三人:“两人通行，一人垂死。垂死者魂魄不全，无法通过正常通道，需要申请‘急救通道’，费用五百阴德。”

五百阴德？

顾清愣住了。他们刚来鬼域，哪来的阴德？

“我们没有阴德。”他如实说。

文吏合上册子，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那就没办法了。规矩就是规矩，要么交钱，要么…等着。”

他的目光在玄尘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让顾清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大殿侧门忽然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黑袍，高帽，手持锁链。

是刚才那名白衣鬼差。

文吏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见过白无常大人。”

白无常？顾清心头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称呼，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白衣鬼差——白无常——走到柜台前，看了眼顾清三人，又看向文吏:“给他们办理特批通行，记在我名下。”

文吏显然很惊讶，但不敢多问，立刻点头:“是，大人。”

白无常转向顾清，声音依旧冰冷，但话里的内容却出人意料:“凌虚城主于我有恩。今日相助，算是还他一份人情。”

他顿了顿，又说:“回到人间后，尽快寻医救治。至于寻找镇物之事…量力而行。阴阳两界的重担，本就不该压在你们几个小辈肩上。”

说完，他转身离开，黑袍在身后翻涌，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

文吏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迅速办理手续，最后递给顾清三枚玉牌:“这是通行凭证，捏碎后会被传送至人间对应的接引点。接引点位置随机，但都在江城百里范围内。”

顾清接过玉牌，道了声谢。

走出通关司时，天色——如果鬼域有天色的话——似乎更暗了一些。街道上的鬼物少了许多，一些商铺开始打烊。

云逸忽然低声说:“顾清，你有没有觉得…太顺利了？”

顺利？从九死一生到得到阴兵护送，再到白无常特批通行…确实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或许，真是凌虚城主生前结下的善缘。”顾清只能说这个解释。

两人按照文吏的指引，来到城中一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传送阵法。

将玉牌放在阵法指定的凹槽中，注入一丝灵力——或者鬼力，或者随便什么力量——阵法就会启动。

顾清将玄尘小心地放在石台中央，和云逸一左一右站好。

三枚玉牌同时放入凹槽。

顾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鬼域之城。灰霾的天空，诡异的建筑，形形色色的鬼物…还有远处，那四个镇物所在的遥远方向。

三年。

他闭上眼，注入灵力。

阵法亮起刺目的白光。

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站在一片山林之中。月光透过树叶洒下，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市的灯火。

人间，到了。

可顾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怀里的巡阴令忽然剧烈发烫。

他掏出令牌，只见原本黑色的令牌表面，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第一件阴德任务:七日之内，化解‘红嫁衣’怨念。地点:江城西郊，白家老宅。失败惩罚:扣除三年阳寿。”

任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