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火池的净化过程,比预想的更漫长。
那颗纯白色晶石——净火之核——悬浮在池心上空,持续散发着温暖而纯净的光芒。光芒如细雨般洒落,浸润着邪火池的每一寸黑色液体。
起初的变化很慢。黑色液体依然粘稠、依然翻滚,只是表面的紫黑色毒雾在逐渐稀薄,刺鼻的硫磺味中开始掺杂进一丝……奇异的清香。像是焚烧某种珍贵香料后的余韵,又像是初春雨后泥土的气息。
然后,颜色开始改变。
从最外围开始,黑色逐渐褪去,露出下面暗沉的赤红。就像陈年血迹被清水冲洗,一层层剥离,一点点显露出原本的面目。暗红转为鲜红,最后变成了熔岩地狱应有的、炽热而纯净的赤红。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顾清三人坐在池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玄尘在调息,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呼吸平稳了许多。云逸处理着肩头的伤口,朱雀羽散发的温暖气息让伤口愈合的速度快了不少。顾清则盯着自己的左腿——那道被黑色火焰触手缠出的伤口,边缘的紫黑色纹路在朱雀羽的气息影响下,已经停止了蔓延,甚至开始缓慢消退。
当最后一滴黑色液体转为赤红时,邪火池彻底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那个散发着疯狂与恶意的污染源,而是一个普通的、虽然依然灼热但至少“正常”的岩浆池。池面上翻滚着赤红的泡沫,散发出炽热但不刺鼻的气息。池心,净火之核缓缓旋转,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维持着这片区域的纯净。
火凰残魂一直沉默地看着。
直到净化完成,它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疲惫与释然:
“百年了……终于……”
它的目光落在净化后的邪火池上,金色的眼睛里火焰明灭不定,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百年前,”火凰残魂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悠远,“混沌初现,鬼域动荡。那时的熔岩地狱,还不是现在这样。”
它的翅膀微微展开,火焰羽毛摇曳,在空中勾勒出一幅虚幻的画面——
那是百年前的熔岩地狱:岩浆依然赤红翻滚,但温度没有现在这么极端,空气中也没有那些腐蚀性的毒雾。火焰森林的火晶树生长得更加茂盛,硫磺盆地虽然存在,但毒气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整个区域充满了一种狂暴但有序的生机。
而在巢穴中,那时的火凰还不是残魂。
画面里,一只完整的、羽翼华丽的巨大火凰栖息在巢穴里。它的身体由纯粹的金红色火焰构成,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燃烧的宝石,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它的眼睛是纯粹的太阳金色,目光所及之处,连最狂暴的岩浆都会变得温顺。
“那时的我,”火凰残魂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守护着朱雀羽,也守护着整个熔岩地狱的平衡。朱雀羽不仅仅是镇物,也是这片区域的核心——它维持着火焰的纯净,防止阴气过度侵蚀,让熔岩地狱保持生机与毁灭的微妙平衡。”
画面变化。
阴沉的天空,扭曲的旋涡,以及……从旋涡中涌出的、粘稠的黑色雾气。
“然后,混沌来了。”火凰残魂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从外部入侵,而是从内部渗透。鬼域与混沌裂隙的连接点,就在熔岩地狱深处。”
黑色的雾气从地缝中渗出,像是毒蛇般蜿蜒爬行。所过之处,赤红的岩浆开始变暗,火焰森林的火晶树出现裂纹,硫磺盆地的毒气变得狂暴。
“黄泉会的人出现了。”画面中,数十道黑袍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他们的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胸口绣着扭曲漩涡的标记,“他们不是来夺取朱雀羽的——至少一开始不是。他们的目标,是污染它。”
为首的黑袍人举起双手,口中念诵着古老而邪恶的咒文。随着咒文的进行,地缝中涌出的黑色雾气开始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手掌。
手掌抓向巢穴。
火凰展翅迎击。
金色的火焰与黑暗的手掌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熔岩地狱都在颤抖,岩浆喷涌,火晶树碎裂。
“我击退了他们。”火凰残魂说,“但代价……很惨重。”
画面中,火凰的一只翅膀被黑暗侵蚀,羽毛脱落,火焰黯淡。而更可怕的是,那只黑暗手掌在溃散前,将最后一团最精纯的混沌能量,射入了火山深处。
“那就是邪火池的起源。”火凰残魂看向现在已经净化的池子,“混沌能量污染了地脉,侵蚀了岩浆,最终在底部凝聚。而朱雀羽……因为与我一体,也受到了牵连。”
画面中,巢穴里的朱雀尾羽,下半截开始变暗。赤红转为暗红,金色的纹路扭曲、断裂,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我拼尽全力,保住了大部分。”火凰残魂说,“但那一截……已经没救了。百年来,我一直在与污染对抗,用残余的力量压制邪火池,防止污染扩散到整个熔岩地狱。但这只是延缓,无法根治。”
它看向顾清:
“直到你们来。”
画面消散,重新化为火焰羽毛。
火凰残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展开右翼。
那根完整的朱雀尾羽,此刻正与它的残魂融为一体。尾羽的每一根绒毛都在燃烧,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光芒。上下两截已经看不出区别,整根尾羽浑然一体,赤红如血,金纹流淌。
“净化邪火池,不仅解除了熔岩地狱的隐患,”火凰残魂说,“也让朱雀羽的污染部分得以净化。现在,它完整了。”
它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顾清身上:
“按照约定,我会赠予你们一根纯净的朱雀羽。但不是这根完整的——这根与我的残魂相连,已经无法分离。我会从我的本源中,分离出一根全新的。”
话音未落,火凰残魂的身体开始变化。
它由火焰构成的身体开始收缩、凝聚,所有的光芒都向内收敛。巢穴中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岩浆的翻滚都变得缓慢。
然后,一点纯粹的金红色光芒,从它的胸口浮现。
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但迅速膨胀、拉长,最终形成一根三尺长的、完全由光芒构成的尾羽虚影。虚影逐渐凝实,化为实体——一根与巢穴中那根一模一样的朱雀尾羽,只是小了一号。
火凰残魂的气息明显衰弱了。
它身上的火焰黯淡了许多,金色的眼睛也变得朦胧。分离本源,对它这样的残魂来说,是极大的损耗。
但它没有犹豫。
它用喙轻轻衔起那根新生的朱雀尾羽,缓缓递到顾清面前。
“拿去吧。”它的声音变得虚弱,但依然庄严,“用它去净化其他被污染的东西,用它去对抗混沌,用它……去完成凌虚子未竟之事。”
顾清双手接过。
尾羽入手温润,像是握住了一缕阳光。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命力,以及那种纯粹的、能驱散一切黑暗的净化之力。
“多谢前辈。”顾清深深鞠躬,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玄尘和云逸也躬身行礼。
火凰残魂摇了摇头,重新在巢穴中伏下身体。
“不必谢我……这是交易,也是……责任。”它闭上眼睛,“你们该走了。熔岩地狱需要时间恢复,我也需要……休息。”
它不再说话,仿佛沉入了永恒的睡眠。
巢穴周围的岩浆开始平复,火焰森林的火晶树重新生长,硫磺盆地的毒气被重新约束。
整个熔岩地狱,正在从百年的创伤中缓慢复苏。
顾清握紧朱雀尾羽,看向玄尘和云逸。
“我们走。”
三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熔岩地狱外走去。
这一次,路途顺利了许多。
熔岩鬼不再攻击,火焰森林主动让开道路,硫磺盆地的毒气被约束在固定区域。就连那条岩浆河,也出现了更多、更稳定的浮石。
四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出了熔岩地狱,重新站在炽热峡谷的边缘。
回头望去,裂谷深处的赤红光芒依然耀眼,但那种疯狂和混乱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定的、有序的灼热。
顾清将朱雀尾羽小心收好。
第二件镇物,到手了。
虽然过程惨烈,虽然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但至少,他们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先找地方休整。”顾清说,“然后……去人间,拿青龙印。”
玄尘点头,云逸也露出疲惫但坚定的笑容。
三人相互搀扶,消失在鬼域荒原的暮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熔岩地狱深处,火凰残魂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许久,它轻声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凌虚子……你的选择,是对的。”
然后,它重新闭上眼睛,与整片熔岩地狱融为一体。
守护,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