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鬼域的过程,比进入时顺利得多。
顾清手中的巡守令牌起了作用——虽然黄泉会的人不会买账,但沿途遇到的鬼差队伍在看到令牌后,都选择了放行,甚至有一位好心的鬼差队长给他们指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近路。
七天后,他们终于找到了返回人间的通道。
那是一条隐藏在“幽冥森林”深处的天然裂缝。裂缝两侧长满了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苔藓,空间波动微弱而稳定,是罕见的、能够长期存在的阴阳交界点。
穿过裂缝时,熟悉的眩晕感和空间扭曲再次袭来。但当顾清重新站稳,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属于人间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时,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们回来了。
回到人间的第一件事,是疗伤。
顾清左腿的伤口已经停止恶化,但焦黑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创口需要专业处理。玄尘的内伤更严重——过度透支灵力和精血,导致经脉多处受损,修为从原本的三成又跌回两成。云逸的情况稍好,肩头的伤口在朱雀羽气息的滋养下开始愈合,但地只气息的损耗需要长时间静养才能恢复。
他们在江南一个小镇住了下来。
镇子很偏僻,依山傍水,民风淳朴。顾清用身上最后一点钱,租下了一处荒废的农家小院。院后有一小片竹林,清幽安静,适合休养。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人几乎足不出户。
顾清每天用草药清洗伤口,配合朱雀羽散发的温暖气息,左腿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焦黑的死肉逐渐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至少不会影响行动了。
玄尘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他从怀中取出那半部《青阳秘典》,按照上面的法门梳理受损的经脉。进展很慢,但至少稳住了伤势,修为恢复到了两成半——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云逸则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在竹林里静坐,双手按地,尝试与地脉重新建立连接。地只血脉的恢复能力很强,半个月下来,他已经能够稳定地感知到方圆十里内的地脉流动,虽然还无法调动太多力量,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断时续。
伤势稍有好转,他们就开始研究下一步计划。
守碑人给的地图被铺在小院的石桌上。江南区域,“云林寺”的标记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青龙纹章。
“云林寺在江南很有名。”玄尘说,“我年轻时曾随师父游历江南,路过那里。当时师父还说,云林寺虽不是佛门大寺,但历史悠久,藏有不少古物。只是没想到……青龙印竟然在那里。”
“慧明大师,”顾清看着地图上的标注,“守碑人说他是现任主持,已经九十高龄,但身体硬朗,佛法精深。只是……他肯不肯把青龙印交给我们,还是个问题。”
云逸指了指地图上另一处标记:“这里还有个备注——‘青龙印疑被封印,需特殊方法开启’。守碑人没写具体方法,只说‘有缘者得之’。”
有缘者。
这个词很玄乎,但也给了他们一丝希望。
“无论如何,我们得去一趟。”顾清收起地图,“明天就出发。从这里到云林寺,大概三天路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就离开了小镇。
他们雇了一辆驴车——顾清的左腿还没完全恢复,长时间步行会加重伤势。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话不多,但赶车技术娴熟,驴车在山路上走得又稳又快。
江南的山水与鬼域的荒芜截然不同。时值初夏,山峦苍翠,溪水潺潺,路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间劳作,听到孩童在林间嬉笑。
这一切,让刚从鬼域归来的三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有时候想想,”云逸望着车外的景色,轻声说,“我们拼死拼活,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世界吧。”
顾清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江城,想起那些还在正常生活的人们,想起老警察、李茂、还有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们不知道鬼域的存在,不知道混沌的威胁,不知道有人在为他们负重前行。
但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状态。
无知,有时候是一种幸福。
第三天下午,他们抵达了云林山。
山不算高,但很清幽。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蜿蜒而上,两旁是参天的古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山间鸟鸣清脆,偶尔能看到松鼠在树枝间跳跃。
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寺庙的轮廓。
云林寺。
寺门并不宏伟,甚至有些陈旧。门匾上的金字已经斑驳,但“云林寺”三个大字依然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沧桑的古意。寺门敞开,能看见里面青石铺就的庭院,和正殿里袅袅升起的香烟。
香火不算鼎盛,但也不冷清。偶尔有香客进出,大多面色虔诚,步履轻缓。
顾清三人踏进寺门。
一个小沙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顾清回礼:“小师父,我们想求见慧明大师。”
小沙弥打量了他们一眼——三人虽然换了干净衣物,但脸上的疲惫和伤痕依然明显。尤其是顾清,走路还有些跛。
“师父在后院禅房静修,”小沙弥说,“平日不见外客。不过……三位施主若是有要事,我可以代为通传。”
“烦请小师父通传,”顾清说,“就说……为青龙印而来。”
小沙弥显然不知道青龙印是什么,但他还是点点头:“请三位在此稍候。”
他转身进了内院。
顾清三人站在庭院里,观察着这座古寺。
寺庙规模不大,但布局精巧。正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金身已经有些黯淡,但佛前的香火很旺。两侧是偏殿,分别供奉着观音和地藏王。庭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如盖,想来已有数百年树龄。
片刻后,小沙弥回来了。
“师父请三位到禅房一叙。”
禅房在后院深处,是一间简朴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卷佛经和一盏清茶。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明心见性”,落款是慧明。
慧明大师坐在蒲团上。
他确实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层层叠叠,记录着九十载岁月的沧桑。眉毛和胡须都是雪白的,但眼睛很亮,澄澈得像是初生婴儿,却又深邃得像是看透了世事。
他穿着简朴的灰色僧袍,手中捻着一串念珠,见到三人进来,微微颔首。
“三位施主,请坐。”
顾清三人依言在矮几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多谢大师肯见我们。”顾清开门见山,“晚辈顾清,这两位是玄尘、云逸。我们此来,是为青龙印。”
慧明大师捻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玄尘身上。
“道门弟子。”他说,语气平静,“青阳观的?”
玄尘一怔:“大师认识我?”
“不认识你,但认识你的功法。”慧明大师说,“青阳观的‘青阳真气’,老衲年轻时曾见过。虽然你现在气息微弱,但根基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青龙印……三位从何得知此物在云林寺?”
顾清没有隐瞒:“我们从鬼域来。守碑人告诉我们,青龙印最后出现在江南古寺,被佛门高僧封存。多方查证,指向云林寺。”
“鬼域……守碑人……”慧明大师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来如此。你们……是为了混沌裂隙的事?”
这句话让三人同时一震。
慧明大师知道混沌裂隙?
“大师知道?”顾清试探着问。
慧明大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银杏树。
“六十年前,”他缓缓开口,“有一位云游道士来到云林寺。他自称玉真子,说是受师门之命,将一件重要之物暂存于寺中。那件东西,就是青龙印。”
顾清心中一紧。玉真子——守碑人提到过这个名字,说是借走青龙印的云游道士。
“玉真子说,”慧明大师继续道,“青龙印关系重大,若天下大乱,此印可镇一方气运。他让我将印封存在寺中地宫,除非有缘人来取,否则永不得见天日。”
“那玉真子现在何处?”玄尘急切地问。
慧明大师摇了摇头:“他将青龙印交给我后,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消息。老衲也曾托人打听,但玉真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顾清深吸一口气:“大师,如今混沌裂隙再现,鬼域封印只能维持不到三年。我们需要集齐五方镇物修复封印,青龙印是其中之一。还请大师……将此印交予我们。”
慧明大师转过身,看着三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担忧。
“青龙印确实在云林寺。”他最终说,“但玉真子当年设下封印时曾说,此印煞气极重,若非心志坚定、身具正气之人,触之必遭反噬。而且……他还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青龙印,不只是一方印。”慧明大师缓缓道,“它……是有生命的。”